克蘇魯神話短篇 綠字的研究

綠字的研究原作者:尼爾·蓋曼 原文鏈接已失效

翻譯:未知 侵刪

我相信,它巨大無比。它是潛藏於萬物之下的龐然大物,是幽深黑暗的夢魘。 這隻是我的胡思亂想,付諸文字後便顯得荒唐可笑。請原諒,我不是個長於文字之人。 那時,我正在尋找住所,正是這個原因讓我遇到瞭他。我需要找個人來分攤房租,所以一個我們共同的熟人把他介紹給瞭我。在聖巴特醫院的化驗室裡,我們剛一見面,他就對我說:“看得出來,你在阿富汗待過①。”這句話讓我目瞪口呆。 ①1878年,英國發動第二次侵略阿富汗的戰爭。 “太神奇瞭。”我說。 “不算什麼。”這個穿著試驗室白色長袍的怪人說道。後來他成瞭我的朋友。“從你端著手臂的姿勢,我能看出你曾經受過傷,而且是非常特別的傷。 另外,你膚色黝黑,又有一副軍人派頭。考慮到你肩膀的特別傷勢和阿富汗穴居人的傳統,在帝國的廣大領地中,很少有其他什麼地方會令一名軍人飽受日曬和折磨之苦。” 當然瞭,這麼一說,事情真是簡單得出奇。不過,無論什麼事,說穿瞭都非常簡單。我當時曬得皮膚黝黑,另外,如他所說,我確實受盡折磨。 在阿富汗,無論是神還是人,都那麼殘暴野蠻,無意於服從來自倫敦或柏林——哪怕是莫斯科的統治,也不準備接受教化。我被派到那些群山之中,隸屬於第一兵團。在山地丘陵的戰鬥中,我們足以與阿富汗人抗衡。但當戰火燒到洞穴和黑暗之中時,我們就發現這場戰爭已經超出常軌,變得讓人不知所措,無計可施。 我永遠不會忘記地下湖那鏡子般的水面,更不會忘記那個從水中鉆出的東西。它的眼睛不斷開闔,低鳴隨之響起。這嗡嗡聲盤旋而上,仿佛是一大群蒼蠅——其規模比整個世界全部的蒼蠅聚在一起還大。 能幸存下來真是個奇跡,但我確實做到瞭。之後,我帶著支離破碎的神經回到英國;可我的肩膀上被水蛭似的東西叮咬過的地方,卻留下瞭永久的烙印——皮膚萎縮,如霧色般死白。我曾是名神槍手,但如今卻一無所有,惟有對地下世界刻骨銘心的恐懼還縈繞不去。這恐懼令人焦躁狂亂,讓我寧願從退伍金中拿出六便士去坐出租馬車,也不願花一便士搭乘地鐵。 盡管如此,倫敦的迷霧與黑暗仍舊接納瞭我,撫慰著我。因為在夜裡尖叫,我被第一傢公寓掃地出門。我曾在阿富汗待過,但今生今世再不願重返斯地。 “我晚上會尖叫。”我告訴他。 “有人說我會打鼾,”他說,“另外我起居沒有規律,還經常用壁爐架做打靶練習。我還需要起居室來約見客戶。我很自私,註重個人空間,還容易感到無聊。你覺得這成問題嗎?” 我微笑著,搖瞭搖頭,伸出手。我們握瞭一下。 他為我們找的房子在貝克街,對兩個單身漢來說,這房子綽綽有餘。我時常被我這個朋友對於隱私的要求所困擾,也盡量避免不去詢問他到底以何為生。不過,仍有很多事一直刺激著我的好奇心。他有不少客人,來訪不分早晚。遇到這種情況,我都會離開客廳,回到自己的臥房,心裡不斷琢磨著他們和我的朋友到底有什麼共同點:單眼渾濁、面無血色的婦人;像是旅行推銷員的矮小男子;穿著天鵝絨上衣、身體健壯的紈絝子弟,等等等等。有些人時常造訪,更多的則隻來一次,和他談上一會兒,便離開這裡,走時或者神色困窘,或者心滿意足。 他對我來說,真是神秘莫測。 一日清晨,我們正在共享房東太太烹制的美妙早餐,我的朋友突然搖鈴把她叫瞭來。“馬上會有位紳士造訪,大概四分鐘後,”他說,“請再佈置一套餐具吧。” “沒問題,”她說,“我會在烤爐裡多加一些香腸。” 接著,我的朋友又開始讀他的晨報。我等待他向我解釋,心裡逐漸不耐煩起來。最後,我再也忍不住瞭。“我不明白。你怎麼知道四分鐘後會有一位客人?我沒看到有電報或口信之類的東西。” 他微微一笑。“你沒聽到幾分鐘前一輛四輪馬車駛過時的咔嗒聲嗎?它經過我們門前時慢瞭下來——很明顯車夫是在查看門牌——接著就加速駛向瑪麗萊博恩路。在那裡有很多去火車站和蠟像館的客人,四輪馬車和出租車擁擠混亂。那兒的嘈雜,正是任何一個希望不被註意的人所需要的。從那裡步行過來需要四分鐘……” 他看瞭看懷表,這時我聽到外面的樓梯上傳來瞭一陣腳步聲。 “進來,萊斯特雷德②,”他沖外面喊道,“門沒上鎖,你的香腸馬上就可以從烤爐裡取出來瞭。” ②福爾摩斯故事中經常登場的蘇格蘭場警探。 這位被稱作萊斯特雷德的人推開門走進來,又輕輕地把門關在身後。“不瞞你說,”他說,“我今天一早還真沒找到機會吃點兒東西。我相信自己現在絕對可以應付那些香腸。”他是個矮小的男人,我曾經見過幾次,舉止做派像個旅行推銷員,做些廉價小玩意兒或者獨門偏方的買賣。 我的朋友等房東太太離開房間後,便對他說:“很顯然,我看這次的案子一定事關國體。” “我的星辰啊①,”萊斯特雷德面色蒼白地說,“現在肯定還沒有流言傳出來。快告訴我沒這回事吧!”說完,他就開始“進攻”盤子上堆得滿滿的香腸、醃魚片、雞蛋蔥豆飯和烤面包。但我看得出來,他的雙手在顫抖。微微地,顫抖。 ①感嘆詞,類似於“我的上帝”。之所以這麼寫,是因為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中,“古神”都是自星辰而來。 “當然沒有,”我的朋友說,“你來過那麼多次,我自然記得你那輛四輪馬車的輪子發出的吱嘎聲:比高音C還尖的G調顫音。而且,如果蘇格蘭場②的萊斯特雷德警長不能公開造訪倫敦惟一的咨詢偵探——盡管你還是來瞭,但沒吃早飯——那麼我想這不會是什麼普通案件。由此可見,它涉及到在我們之上的那些人物,必定事關國體。” ②倫敦警察局總部,負責大倫敦地區的治安。 萊斯特雷德用手帕從下巴上擦掉蛋黃。我仔細觀察著他。這個人和我印象裡的警長全然不同,不過話說回來,我的朋友也一點兒不像我印象中的咨詢偵探——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 “也許我們該私下談談。”萊斯特雷德掃瞭我一眼說道。 我的朋友像頑童一樣笑瞭起來。“不用瞭,”他說道,“一人不及二人智。告訴我們任何一個就等於告訴兩個人。” “如果我妨礙……”我粗聲說道,但我的朋友立即示意我安靜坐好。 萊斯特雷德聳瞭聳肩。“對我而言,都一樣,” 他頓瞭一下繼續說,“如果你能破這個案子,我就能保住飯碗。如果你也不能,那我就隻有等著被開除。 你隻管用你的方法來破案,這就是我要說的。事情不可能更糟瞭。” “歷史給我們的教訓之一,就是任何事都能變得更糟。”我的朋友說,“我們什麼時候去岸溝區?” 萊斯特雷德扔下叉子。“這太可惡瞭!”他喊道,“你什麼都知道瞭,卻還這樣捉弄我!你應該感到羞……” “沒人對我說過這件事。但如果一名警長走進我的客廳,他的靴子和褲腿上粘瞭些特殊的深黃色泥漬,而且還沒有幹,那麼,我想請您原諒我就此推斷,他剛去過岸溝區霍佈斯街的那些寓所。在整個倫敦,隻有那裡能找到這種顏色特殊的黏土。” 萊斯特雷德神色尷尬起來。“聽你如此推理,” 他說,“這似乎很容易看出。” 我的朋友把餐盤推開。“當然如此。”他略顯煩躁地說。 我和我朋友坐著一輛出租車駛向倫敦東區。萊斯特雷德警長去瑪麗萊博恩路找他的馬車瞭,所以這時隻剩下我們兩人。 “那麼,你真的是一名咨詢偵探?”我問道。 “倫敦惟一的咨詢偵探,也可能是世界上惟一的,”我的朋友說,“我不會自己接案子,隻是提供咨詢。別人帶著困擾來找我,並向我詳細描述案件,而有時,我會解決它們。” “那些來找你的人……” “主要是官方警探,也有些人自己就是私傢偵探。” 這是個晴朗舒適的早晨,但我們卻在聖賈爾斯的貧民窟邊緣顛簸行進。這裡是兇徒和竊賊的聚集地,它對倫敦來說,就像是漂亮的賣花姑娘臉上的一顆毒瘤。日光鉆進馬車車廂,投下微弱黯淡的光暈。 “你確定可以讓我同行嗎?” 我的朋友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有種感覺,” 他說,“覺得我們註定要在一起。我們共同奮力拼博,肩並肩,手挽手,無論過去還是將來。這種感覺我也說不清。我是個理性的人,但也知道一個好同伴的價值。自與你相識的那一刻起,我就相信你,一如相信我自己。所以我希望你能一起去。” 我的臉一下子紅瞭,嘟囔瞭一些不知所雲的話。 我從阿富汗回來以後,第一次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價值的。 二 房間 維克托的“活力”!最新電流療法!你的四肢和那話兒是否缺乏活力?你是否會帶著妒意追憶往昔?肉體的歡愉是否已被你埋葬、遺忘?維克托的“活力”將把生命帶回早已失去它的地方;即使最老的戰馬也能再次變成驕傲的牡馬!將生命帶給死亡:古老的傢族秘方和最尖端的現代科技相融合。若想獲取維克托“活力”的功效證明文件,請致信V·馮·F③公司。倫敦切普街,1B號。 ③即維克托·馮·弗蘭肯斯坦,《科學怪人》中創造弗蘭肯斯坦的年輕學者。 那是岸溝區的一棟廉價公寓。一名警員站在前門。萊斯特雷德叫瞭一聲他的名字,算是致意,接著便催促我們進去。我正要往裡走,卻發現我的朋友在階梯上蹲瞭下去。他從上衣口袋裡拿出放大鏡,仔細檢查著熟鐵刮泥器上的泥土,還用食指戳瞭戳。等他覺得滿意之後,才隨我們走進房子。 我們上瞭樓。我很容易就看出是哪個房間發生瞭命案,因為那個房間的門兩旁各站著一名魁梧的警員。 萊斯特雷德沖這兩人點瞭點頭,他們就退到一邊,讓我們走瞭進去。 正如之前所說,我不是個職業作傢,所以在描述這個場景時我感到左右為難,深知自己的語言不可能做到客觀翔實。但是我仍要開始這段敘述,而且恐怕還必須把它寫完。這樁命案就發生在這間小小的臥室之中。屍體——其實隻是身體剩餘的部分——就在這裡,倒在地板上。我看到瞭它,但一開始——不知該怎麼說——我沒能看清它。我所見到的是從死者喉嚨和胸口汩汩湧出、四處噴濺的血跡:顏色從膽汁色到草綠色不等。它浸透瞭破舊的地毯,也濺污瞭墻紙。 那個瞬間,我仿佛看到瞭地獄藝術傢創作的一幅綠色畫卷。 猶如百年之久的那一瞬過去後,我低頭看著屍體,試圖搞清造成這幕慘象的原因。死者就像屠夫案板上的兔子一樣被剖開瞭。我摘下帽子,我的朋友也這樣做瞭。 然後,他單膝跪下,檢視屍體,觀察那些割傷和砍傷。接著,他拿出放大鏡,走到墻邊,檢查那一團團幹瞭的膿水。 “我們已經檢查過瞭。”萊斯特雷德警長說。 “真的?”我的朋友說,“那你對此有什麼見解?我想這是個單詞。” 萊斯特雷德走到我朋友站立的地方,抬頭看去。 他頭上不遠,有一個單詞;在褪色的淡黃壁紙上,用綠色的鮮血寫就,都是大寫字母。“Rache……?”萊斯特雷德把它拼讀瞭出來,“很明顯,他想寫Rachel——雷切爾,但沒能寫完。所以——我們要找的是個女人……” 我的朋友一言不發。他走回屍體旁邊,抬起他的手。一隻,然後是另一隻。全部的指尖都沒有血痕。 “我想我們已經知道這個單詞並非出自這位尊貴的皇室成員……” “你中瞭什麼邪,竟然說……” “我親愛的萊斯特雷德,請把我看作有腦子的人好嗎?這屍體顯然並非凡人——他血液的顏色、肢體的數量、眼睛,以及臉的位置,這些都是皇室血統的明證。我可以打賭他是某位王位繼承人,也許——哦不,應該是第二繼承人——在一個日耳曼公國。” “這真是令人驚訝。”萊斯特雷德猶豫瞭一下,繼續說,“這是波西米亞的弗朗茲·德拉戈王子。他是作為維多利亞女王陛下尊貴的客人來到不列顛的。 到這裡度假,換換空氣……” “你的意思是,他是沖著戲劇、妓女和賭桌來的。” “隨你怎麼說。”萊斯特雷德看起來精疲力盡,“無論如何,你讓我們找到瞭一條很好的線索,一個叫雷切爾的女人,雖然我肯定靠我們自己也能把她找到。” “毫無疑問。”我的朋友說。 他繼續檢視著房間,時不時尖刻地譏諷那些警察幾句,責怪他們的靴子把腳印搞得亂七八糟,還隨意挪動物品,給任何想要重現昨晚犯罪現場的人制造麻煩。 不過,他似乎對門後發現的一小塊腳印很感興趣。 另外,在壁爐旁他還找到瞭一些看上去像是泥垢或者灰燼的東西。 “你看到這個瞭嗎?”他問萊斯特雷德。 “女王陛下的警探,”萊斯特雷德回答道,“不會因為壁爐旁的灰就興奮起來。那就是爐灰該在的地方。”接著他吃吃地笑瞭起來。 我的朋友捏起一點兒灰,在手指間搓瞭搓,接著又聞瞭一下。最後他把剩下的灰鏟起來,裝進一個小玻璃瓶中,塞好,放進上衣內袋。 他站起身問:“這具屍體該怎麼辦?” 萊斯特雷德說:“皇宮會派他們的人來處理。” 我的朋友沖我點瞭點頭,接著我們三人便走出瞭房門。他嘆瞭口氣,說:“萊斯特雷德,你對雷切爾小姐的尋找很可能會徒勞無功。‘Rache’是個德文單詞,它的意思是復仇。查查你的字典,那裡還會列出別的意思。” 我們走下樓梯,來到馬路上。“今早之前你從沒見過皇室成員,對嗎?”我搖瞭搖頭,他繼續說,“嗯,如果你沒有準備好的話,那景象會讓人驚駭不已。哦,怎麼瞭,我的好夥計——你在顫抖!” “請原諒,我一會兒就好瞭。” “你覺得走一走是否更好?”他問道,我對此表示贊同,並清楚地意識到如果不走一走的話,我可能就要開始尖叫瞭。 “那麼,向西走吧。”我的朋友指著宮殿高聳的黑塔說道。我們向那裡走瞭過去。 “你是說,”過瞭一會兒,我的朋友問道,“你從未親眼見過任何歐洲的皇室成員?” “對。”我說。 “我保證你會見到的,”他對我說,“而且,這次不再是屍體。我是說,馬上。” “我親愛的朋友,是什麼讓你確信……?” 他指著一輛馬車作為回答——它塗成黑色,停在我們前面五十碼遠處。一個戴黑色高帽、身穿厚大衣的人站在馬車旁邊,打開車門,安靜地等待著。車門上,有一個金漆繪制的徽章,不列顛每個孩童都異常熟悉的肩徽。 “真是盛情難卻啊。”我的朋友說,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遞給那個男仆。他微笑著爬進那盒子一樣的車廂,舒服地坐在軟皮座墊上。 在前往皇宮的路上,我試圖與他交談,但他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我安靜;接著就閉上眼,仿佛陷入瞭沉思。而我,則開始努力回憶自己所知的日耳曼皇室成員,但除瞭想起女王的配偶阿爾伯特王子是日耳曼人之外,一無所獲。 我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把硬幣,有棕色和銀色的,也有黑色和銅綠色的。我盯著印在所有硬幣上的女王頭像,感到自己驕傲的愛國之心和赤裸裸的恐懼感交織在一起。我對自己說,你曾是一名軍人,一個無所畏懼的人——我還記得,這曾是事實。有一瞬間,我想起自己過去曾長於射擊——我甚至愉快地想到,自己可以算是神槍手——但如今我的右手卻如中風般顫抖不已,那些硬幣在我手中跳動碰撞,叮當作響。我所能感到的,隻有悔恨。 三 皇宮 經過漫長的等待,亨利·哲基爾博士①終於宣佈將他那世界知名的“哲基爾藥粉”投入大眾市場,從此以後,它不再為少數特權階級所獨享。釋放你的內心!保持身心潔凈!太多的人,無論男女,飽受靈魂滯塞之苦!隻要有“哲基爾藥粉”,釋放自我將變得快捷而容易! (香草味及原味曼秀雷敦②配方均已加入此藥) ①著名科幻小說《化身博士》中的主角。 ②美國曼秀雷敦公司生產的“曼秀雷敦薄荷膏”,具有鎮痛、止癢、治療感冒及蚊蟲咬傷的功效。 女王的配偶阿爾伯特王子是個高大強壯的男人,他發線靠後,留著一副令人印象深刻的八字胡,毫無疑問是個凡夫俗子。他在走廊遇見我們,沖我的朋友和我點瞭點頭,但並沒有詢問我們的姓名,也沒有準備握手的意思。 “女王非常桑心,”他說話帶著口音,會把“SH”發成“S”的音:“傷”即“桑”。“弗朗茲是她最鐘愛的人之一。她有許多甥侄,但隻有弗朗茲能讓她那麼高興。你們一定要找到對他犯下如此罪行的兇手。” “我將盡我所能。”我的朋友說。 “我讀過你的論文,”阿爾伯特王子說,“是我跟他們說應該向你咨詢的。希望我沒有錯。” “我也一樣。”我的朋友說。 接著,大門打開瞭,我們被宣進黑暗之中,女王所在之地。 她被稱作維多利亞③,是因為她在七百年前的戰爭中擊敗瞭我們;她也被稱作格洛裡亞娜,因為她榮耀尊崇;她被稱作女王,因為人類的口舌無法直喚其真名。她身形宏大,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盤踞在黑暗的幽影中,凝視著我們,一動不動。 ③“維多利亞”(Victoria)在英文中是“勝利”(victory)一詞的變體。後面的“格洛裡亞娜”(Gloriana)則有光輝榮耀之意,是“光輝”(glory)的變體。 則——必須擦——清。黑暗中傳出話語。 “確實如此,陛下。”我的朋友說。 一個觸手朝我伸過來。喪——前。 我想要行走,但雙腿卻不聽使喚。 我的朋友解救瞭我。他挽住我的手臂,扶我走向女王陛下。 爾等不必懼怕。有能力。好助手。這就是我聽到的。她的聲音甜潤低沉,夾雜著遙遠的嗡鳴聲。她展開觸手,碰到我的肩膀。一瞬間,前所未有的痛苦席卷瞭我;但那隻持續瞭短暫的一瞬。緊接著,舒適感取代瞭痛楚,充盈全身。我能感覺到肩部的肌肉舒展開來。這是自我從阿富汗回來後,第一次察覺不到肉體上的痛苦。 我的朋友走上前來。維多利亞女王對他講著什麼,但我無法聽到;我猜這大概就是史書中所說的“女王告諭”——直接用思想進行交談。過瞭一會兒,他大聲回答:“當然,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證,昨晚在岸溝區您侄子的房間裡還有兩個人。這從腳印可以看出,雖然它們有些模糊,但卻不會有錯。”過瞭一會,他接著說:“是的,我明白……我相信如此……是的。” 當我們離開宮廷時,他未發一語。坐車回貝克街的路上也始終保持沉默。 天色已晚。我不知道在宮廷裡到底待瞭多長時間。 黑沉的霧氣拂過街道,遮蔽瞭天空。 回到貝克街後,從臥室的鏡子中,我發現肩膀上本如霧色般死白的肌膚已被淡紅的嫩肉取代瞭。我希望這不是我的臆想,也不是月光透過窗戶留下的幻象。 四 演出 肝臟不適?!膽汁沸湧?!神經失調?!咽喉紅腫?!關節發炎?!這許許多多的病癥都可以通過專業的“放血療法①”治愈。在我們的辦公室裡有無數“證書”可供大眾隨時查看、翻閱。別把你的健康交到蒙古大夫手中!!我們從事此業歷時已久:V·切帕史②——專業放血師。(記住!發音是Qie—Pa—shi!)羅馬尼亞、巴黎、倫敦。你已經試過那麼多次——現在該試試最好的!! ①曾長期流行於歐洲的一種醫療方法。醫生們相信,通過這種方法可以治療各種疑難雜癥。 ②弗拉德·切帕史·德古拉,即吸血鬼德古拉伯爵。 我早就猜到他喬裝打扮的本領必定出眾,但還是吃驚不小。在之後的十天裡,各色人等在我們貝克街的公寓裡進進出出——一個垂老的中國人;一個年輕的浪蕩子;一個身材肥胖的紅發女人,不難猜出她之前是做什麼生意的;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子,腳腫得老高,被繃帶裹成一團。他們每個人都徑直走進我朋友的房間,不久(雜耍劇院的“快變藝術傢”③變戲法的時間),我的朋友就會從房中走出來。 ③一種快速脫換衣服的遊戲。 這種時候他通常不大說話,而是寧願放松一下,目視虛空,間或順手抓起隨便什麼紙片作些筆記。我曾看過這些筆記,但說實話,完全無法理解。他全身心投入此案,我開始擔心起他的健康來。直到有一天,在接近傍晚的時候,他身著平常穿的衣服回到傢裡,神色輕松愉悅,並問我是否有興趣一塊兒去劇院。 “誰能拒絕這種邀請?”我回答道。 “那就趕快去拿你看戲用的望遠鏡,”他對我說,“我們要去德魯裡街。” 我本以為是看一場輕歌劇,或是類似的東西,結果卻發現自己最後站在瞭一傢名叫“皇傢宮廷”的劇院門口。雖然它名字冠冕堂皇,但肯定是德魯裡街最糟糕的劇院——說實話,它甚至說不上是在德魯裡街,而是座落在沙夫茨伯裡街盡頭、靠近聖賈爾斯貧民窟的地方。在朋友的建議下,我小心收好瞭自己的錢包,並學著他的樣子,拿瞭一根結實的手杖。 等我們到包廂坐好(我從一個向觀眾販賣水果的可愛小姑娘那兒買瞭三便士的橙子,在等待開幕前吃瞭起來),我的朋友悄聲說:“你應該感到幸運,不用陪我去那些賭窩、妓院,或是瘋人院——根據我的調查,弗朗茲王子也曾‘蒞臨’過那裡——不過那些地方,他都隻去過一次。除瞭……” 這時,樂隊開始演奏,舞臺的帷幕漸漸升起,我的朋友便止住瞭話頭。平心而論,這是一場相當不錯的演出:一共包括三部獨幕劇,幕間還有滑稽歌手獻唱。男主角身材高大,行動慵懶,倒有一副好嗓子;女主角端莊雅致,聲音穿透整個劇院;那個醜角的饒舌歌也很有一套。 第一出戲是個老套的身份錯位的喜劇:男主角一人飾兩角兒,扮演兩個從未謀面的孿生子。他們容貌全無二致,卻被一連串的巧合所捉弄,和同一位年輕女子訂瞭婚——她竟以為自己隻是和同一個男子定下婚約。演員的角色不斷變化時,道具門也開闔不停,讓觀眾目不暇接。 第二出戲,是個令人心碎神傷的悲劇,講述瞭一個賣溫室紫羅蘭的孤女在雪夜凍餓而死的故事。最終,她的祖母認出她就是十年前被強盜擄走的嬰兒,但為時已晚,這個凍僵的小天使就這樣吐出生命的最後一息。我必須承認,自己不止一次用亞麻手絹拭去淚水。 最後一出戲是一幕激動人心的歷史劇:距今七百年前的故事。整個劇團的演員扮演一個海邊漁村的居民。他們看到巨大的形體自遠方海面升起。英雄歡呼雀躍地向村民宣佈,如預言所示,“古神”已然到來;自瑞雷城,自幽暗的卡考薩城,自朗戈之原④,自這些他們沉睡、等待、度過漫長死亡光陰的地方,回到我們的世界。那個醜角以為其他的村民是因為吃瞭太多的餡餅,喝瞭太多淡啤酒,才空想出這些幻影。 ④這些地名都是洛夫克拉夫特小說中“古神”長眠等待的地方。 還有一個身材健碩的男子,扮演瞭羅馬諸神的祭司,他對村民說,這些海中巨形乃是怪獸和惡魔,必須被毀滅。 在高潮部分,英雄用他的十字架把那個祭司抽打至死,然後就開始準備迎接“古神”的降臨。女英雄則開始吟唱婉轉動人的聖歌。此時,在神奇的燈光特效下,我們仿佛看到“古神”的身影掠過舞臺後面的天空:“不列顛女王”、“埃及黑尊者”(他的身形和凡人差不多),接著是“上古山羊”、“萬眾之父”、“華夏全境之帝”、“聖權沙皇”、“總統新大陸者”、“南極永凍地的白女士”①,以及其他諸神。每當一個巨影劃過或是出現在舞臺背景上,劇院裡每個人的喉嚨中,都情不自禁地吐出一個強音——“啊!”直到連空氣都仿佛隨之震動起來。月亮開始在背景天空中升起,到最高點時,最後一個神奇的特效出現瞭:和古代傳說中的一樣,蒼白泛黃的月亮剎那間變成瞭今夜天空中舒適宜人的紅寶石。 ①在這篇小說中,世界各地的統治者實際上成瞭洛夫克拉夫特說的“古神”。 演員們在掌聲和歡呼聲中鞠躬謝幕,最後幕佈緩緩落下,演出終告結束。 “嗯,”我的朋友說,“你覺得如何?” “精彩,真是非常精彩!”我對他說,同時還在不停拍手,弄得掌心生疼。 “我的好夥計,”他笑著說,“讓我們到後臺去。” 我們走出劇院,經旁邊的一道小巷,來到後臺門前。那裡有一位瘦小的女子正在織什麼東西,她的臉上長瞭個粉瘤。看過我朋友遞上的名片後,她將我們帶進瞭房子,上樓來到一間窄小的公用換衣間。 油燈和蠟燭熏灼著鏡子,一群男女正在屋裡卸妝換衣,完全無視男女之別。我連忙把自己的視線移開,但我的朋友似乎毫不在意。“我可以和弗尼特先生談談嗎?”他大聲問道。 一個年輕女子指瞭指房間盡頭。她曾在第一出戲中扮演女主角最好的朋友,而在最後的戲裡則演一個酒吧老板的漂亮女兒。“雪利!雪利·弗尼特!”她喊道。 一名青年男子站瞭起來,他身材瘦削,此時看來,倒不如剛才在舞臺燈光下那麼有古典美。他用探詢的目光看著我們,說:“我想我還未能有榮幸……” “我的名字是亨利·坎伯利,”我的朋友用低沉的喉音說,“你應該聽說過我。” “我必須承認,還未能有此殊榮。”弗尼特說。 我的朋友將一張精致的凸紋名片遞給這名演員。 他看著名片,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興奮。“戲劇經紀人?從新大陸來的?天啊,天啊。那這位……?”他看著我問道。 “這是我的一個朋友,賽巴斯蒂安先生。他不是幹我們這行的。” 我嘀咕瞭幾句“演出非常成功”之類的場面話,並和他握瞭握手。 我的朋友問:“你去過新大陸嗎?” “我還沒有這個榮幸,”弗尼特承認道,“盡管這一直是我最大的心願。” “很好,”我的朋友用新大陸人那種不拘小節的輕快口吻說,“也許你就要實現這個願望瞭。你們最後這場戲,非常好。我之前還從沒見過這麼出色的劇目。這是你寫的嗎?” “天啊,當然不是。劇作傢是我的一位好朋友。 不過是我設計瞭那些奇妙的光影特效。如今,您不會在舞臺上看到比這更好的瞭。” “你能告訴我劇作者的名字嗎?也許我應該和他直接談談——和你的這位朋友。” 弗尼特搖瞭搖頭說:“我恐怕這不大可能。他是個有高尚職業的人,並不想把自己和舞臺劇的牽連公之於眾。” “我明白,”我的朋友從口袋裡拿出一枝煙鬥,叼在嘴裡,接著拍瞭拍衣袋。“很抱歉,”他說,“看來我是忘瞭拿煙草袋瞭。” “我抽烈性粗煙絲,”弗尼特說,“如果您不介意……” “當然不!”我的朋友熱切地叫道,“怎麼會呢?我自己也抽一種烈性粗煙絲。”他把弗尼特的煙絲塞到自己的煙鬥裡,接著兩人就開始吞雲吐霧起來。我的朋友開始向他描繪演出前景:他需要一個劇目,用來在新大陸的各個城市中巡回上演,從曼哈頓島直到大陸最南端;第一幕將是我們剛剛看到的最後那場戲,接下來也許應該講述“古神”統治凡人和那些過去的神祗的故事,也可以講講如果人們失去皇室傢族的庇蔭將會怎樣——一個野蠻黑暗的世界。“你那位神秘的朋友將是這出戲的作者,這個故事到底該怎麼講都要由他來決斷,”我的朋友繼續說,“我們的戲應該由他創作。但我可以向你保證,觀眾之多將遠遠超出你的想像,門票收入也會相當豐厚。讓我們先算做五五分成吧!” “這太令人興奮瞭!”弗尼特說,“我希望這可別是什麼煙熏出來的幻夢啊!” “不,先生,不會的!”我的朋友吸著煙鬥,被他的笑話逗得笑瞭起來,“明天早餐過後請到我在貝克街的辦公室來,就定在十點吧,帶上你的作傢朋友。我會起草好合同,恭候你們光臨。” 這位演員站上他的椅子,拍拍手讓眾人安靜下來。“劇團的各位女士先生們,我要宣佈一件事,” 他大聲說,洪亮的聲音在房間裡縈繞共鳴,“這位紳士名叫亨利·坎伯利,是劇團經紀人,他將帶我們越過大西洋,去追尋名譽和財富。” 一陣歡呼聲響起,那個醜角說:“哦,我們終於要擺脫醃魚和泡菜瞭。”整個劇團的人都哄笑起來。 我們在眾人的歡笑聲中走出劇院,來到霧氣籠罩的街道上。 “我的好夥計,”我說,“這到底……” “別說話,”我的朋友說,“這座城市裡耳目眾多啊。” 我們招來一輛馬車,爬進車廂,沿著查理十字街顛簸而去,兩人都沒有說話。 接著,在開口說話前,我的朋友將煙鬥從嘴裡拿出,把煙缽裡還未燃盡的煙絲倒進一個小錫罐中。他蓋好蓋子,把它放回自己的衣袋。 “好瞭,”他說,“我可以用人格保證,我們算是找到那個‘高個兒’瞭。接下來,就隻能期待那個‘瘸醫生’的貪婪或好奇心足夠強烈,能在明天早上把他帶到我們面前。” “瘸醫生?” 我的朋友哼瞭一聲,說:“這是我給他起的諢號。這很明顯,從鞋印和其他很多地方都能看出。當我檢查王子屍體時,就知道那晚房間裡曾有過兩個人:一個高個兒——如果沒猜錯的話,此人我們剛剛見過——另一個身材矮些,還有點兒瘸,就是他用專業手法把王子解剖的,這說明他學過醫術。” “醫生?” “沒錯。我很遺憾這是真的,根據我的經驗,一名醫生如果成為罪犯,將比最殘暴的兇徒更陰狠,更黑暗……”在我們剩下的旅程中,他的心情一直低沉悒鬱。 馬車在街邊停下。“一先令十便士。”車夫說道。我的朋友扔給他一枚弗羅林①。車夫接在手裡,摘下高帽行瞭個禮。“很榮幸為您效勞。”他高喊著把馬車趕進瞭濃霧之中。 ①英國的一種銀幣,值二先令。 我們向公寓正門走去。在我敲門時,我的朋友說:“奇怪,剛才街角有個人叫車,可那車夫理都不理。” “他們跑最後一趟時都會這樣。”我對他說。 “嗯,沒錯。”我的朋友說。 那晚,我夢到瞭幻影,許許多多幻影,遮天蔽日,不可計數。我絕望地向它們呼喊,但它們並沒聽見。 五 皮與核 早春將至,讓我們邁著歡快的腳步迎接它吧!傑克②牌,長靴、皮鞋、粗革鞋。脫去你的舊履!穿上我們的新品!傑克牌。別忘光顧我們在倫敦東區剛剛開業的衣物鞋帽專賣店——各式夜裝一應俱全,高頂帽、新穎飾品、精致藤杖、藏劍棍杖,應有盡有。皮卡迪利大街傑克專賣店,就在今春! ②即“彈簧腿傑克”,倫敦都市傳奇之一。19世紀30年代,有大量目擊報告說見到一個身體瘦長、身穿黑色鬥篷的男子,他能夠輕易地跳過很高的障礙物,並且制造瞭多起襲擊事件。 萊斯特雷德警長很早就來到我們的寓所。 “你已經把人佈置在街上瞭?”我的朋友問。 “是的,”萊斯特雷德說,“都下瞭死命令,隻準進不準出。” “那麼,你帶手銬來瞭嗎?” 萊斯特雷德把手伸進衣袋,面色凝重地拿出兩副手銬。 “好瞭,先生,”他說,“在我們等待的這段時間裡,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要等誰?” 我的朋友拿出他的煙鬥,但並沒有叼在嘴裡,而是把它放在面前的桌上。接著,他拿出昨晚那個小錫盒,以及一個玻璃瓶子——我認出這和那天在岸溝區他所用的瓶子一模一樣。 “這個,”他說,“如果我的推理沒錯,將揭開我們那位弗尼特先生的廬山真面目。”他頓瞭頓,拿出懷表來,把它輕輕放在桌上。“在他們來之前還有幾分鐘。”他轉頭問我,“你聽說過復舊黨徒嗎?” “絕非善類。”我回答道。 萊斯特雷德咳嗽兩聲說:“如果你們談論的這個東西和我聽到的是一回事,那我們最好還是別再多說。適可而止吧。” “已經太遲瞭。”我的朋友說,“復舊黨人認為,‘古神’降臨並非世人皆知的那樣,是天降福音。他們是些無政府主義者,意圖讓世界退回舊軌——讓人類可以控制自己的命運,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我不想聽這些悖謬的言辭!”萊斯特雷德高聲說,“我必須提醒你……” “我必須提醒你別像傻瓜一樣!”我的朋友說,“正是復舊黨人殺害瞭弗朗茲·德拉戈王子。是他們設計,他們下手的。意圖是迫使我們的主人棄我們而去,將我們獨自留在黑暗之中。王子是被一個‘Rache’所殺——這個古老詞語的意思是獵狗,警長先生,如果你已經聽從我的建議查過字典就會知道。 它也有復仇的意思。某個‘獵狗’在兇案現場的墻紙上寫下這個字,就像藝術傢要在畫卷上簽名一樣。不過此人並非殺害王子的人。” “是‘瘸醫生’!”我叫道。 “完全正確。那天夜裡,現場有一個‘高個兒’——人總是在墻上與自己視線齊平的地方寫字,所以我可以判斷他的高度。他抽煙鬥——壁爐上留下瞭煙灰和殘餘的煙絲——而且他能很輕松地在爐架上磕煙鬥,個子矮小的人做不到這一點。另外,那些煙絲是種很特別的混合煙草。屋子裡留下的腳印,幾乎大部分都被你的警員弄得模糊不堪,不過在門後和窗臺上還是留下瞭幾個清晰的印記。有人等在那裡,從步距來看是個矮子,而且他是用右腿作支撐的。在外面的路上,我找到瞭幾個清晰的腳印,而門口刮鞋器上那些不同色澤的泥土則給我提供瞭更多的線索:一個高個兒,陪同王子進瞭房間,後來又走瞭出去。在房間裡等待他們的就是那個將王子肢解到令人毛骨悚然地步的醫師。” 萊斯特雷德很不舒服地哼瞭一聲,但什麼也沒說。 “我花瞭好幾天時間來追溯王子殿下的行蹤。我去瞭地獄般的賭窩,去瞭妓院,去瞭小餐館和瘋人院,就為瞭尋找那位煙鬥客和他的朋友。盡管如此,我還是毫無進展,直到我想起應該查看波西米亞的報紙,以便尋找王子最近行蹤的線索。終於,我在那上面讀到瞭一則某英國巡回劇團上個月曾在佈拉格進行演出的消息,就在弗朗茲·德拉戈王子駕前……” “上帝保佑,”我說,“所以那個雪利·弗尼特……” “是個復舊黨徒,毫無疑問。” 我嘆服地搖瞭搖頭,驚訝於我朋友的才智和觀察力。這時,外面響起瞭敲門聲。 “我們的獵物來瞭!”我的朋友說,“小心行事!” 萊斯特雷德把手伸進衣袋裡,我想那裡一定是把手槍。他緊張地咽瞭口唾沫。 門開瞭。 來的並不是弗尼特,也不是什麼“瘸醫生”,而是一個街上跑腿賺錢的阿拉伯小孩兒——“行腳公司,聽各位老爺差遣。”就像我小時候常說的那樣。 “請原諒,”他說,“這兒有沒有一位亨利·坎伯利先生?有位紳士讓我帶來瞭一封信。” “我就是,”我的朋友說,“這裡是六便士,可以告訴我們給你這封信的紳士長什麼樣子嗎?” 這個自稱是威金斯的年輕人咬瞭下硬幣,將它放進口袋。他告訴我們,給他這封信的豪爽老板身材很高,發色烏黑,而且,此人還抽著煙鬥。 我至今保留著這封信,並不揣冒昧,將其轉錄於此。 親愛的先生:我不想稱呼您為亨利·坎伯利,因為這個名字並不屬於您。我很驚訝您沒有吐露真名,那是個好名字,是個給您帶來榮譽的名字。我曾讀過許多有關您的報紙——所有我能找到的都看瞭。實際上,兩年前看過您發表在《小行星的運動①》上的那篇文章後,我還曾有幸就一些超乎常人想像的理論問題和您通信做過探討。 ①福爾摩斯的老對手詹姆斯·莫裡亞蒂教授所著,他還曾狂傲地說科學界沒人有能力對這本書進行批駁,但福爾摩斯做到瞭。 我很高興昨晚能遇見您。在此,我想給您幾點建議,以便讓您在日後的工作中能避免犯同樣的錯誤。 首先,一個抽煙鬥的人確實有可能會在衣袋裡放著一枝從未用過的、商標嶄新的煙鬥,而且還沒帶煙絲,但這種幾率實在太小瞭——小得如同一個劇團經紀人居然對巡回演出的報酬慣例毫無概念一樣。而且,他的同伴還是個沉默寡言的退伍軍官(服役於阿富汗,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順便提一下,您關於倫敦街道中耳目眾多的判斷是正確的,所以您日後最好不要隨便上您找到的頭一輛馬車。車夫也有耳朵,如果他們想用的話。 您還有一個猜測也是正確的:確實是我將那個雜種怪物帶到岸溝區公寓去的。 希望這段敘述對您有所幫助。我瞭解到他的一些消遣嗜好,便對他說,我可以給他提供一個女孩,剛從康沃爾的一所修道院誘拐出來的女孩,從沒見過男人。隻有這樣的女子才會忍受他的碰觸、他的容貌,並與他共赴巫山。 如果這個女孩真的存在,他定會盡情享用她的肉體,就像吸吮成熟的桃子那鮮美多汁的果肉一樣,最後隻剩下皮與核。我曾見過他們做這種事。我曾經見過他們其他的一些行徑,比這還要可怕得多。難道我們要為和平或繁榮付出這樣的代價嗎?我不這麼認為,它太過高昂。 我親愛的醫生朋友也持有同樣的信念。關於劇本的部分我沒有說謊,他是很有些取悅觀眾的手段的。 當然,在屋中等著我和那個怪物的,也正是他,以及他的刀。 我將這封信寄給您,並不想表達“想抓我就來吧”之類的嘲弄。因為我們——可敬的醫生,還有我——都已離去,您不會再找到我們。不過我想告訴您,我感覺很好。雖然這隻是短暫的一瞬,但我仿佛找到瞭一位優秀的對手,遠比那些從地獄而來的惡魔優秀得多。 另外,我恐怕海濱劇團得去找個新團長瞭。 我不想以弗尼特作為簽名,除非“狩獵”結束,世界重回舊軌,我都希望您僅將我視作: Rache 看完信後,萊斯特雷德警立即跑出房間,招呼他的人馬。他們讓小威金斯帶他們去找這個人,就好像弗尼特會老老實實在那裡叼著煙鬥等他們似的。我們——我和我的朋友——在窗口看著他們跑遠,都搖瞭搖頭。 “他們會下令讓所有駛離倫敦的火車停開,仔細搜查。還有一切準備離開不列顛駛往歐洲和新大陸的船隻。”我的朋友說,“他們會通緝一個高個兒男子,還有他的同伴,一個又矮又壯的醫師,腿有點兒瘸。他們會關閉碼頭,封鎖出境的所有路線。” “那麼,你覺得他們能逮到他嗎?” 我的朋友搖瞭搖頭。“如果我沒有搞錯,”他說,“我敢打賭他和他的朋友現在就離這兒一英裡左右,在聖賈爾斯貧民窟裡。那個地方要是沒有一隊人馬,連警方都不敢進入。他們會藏在那兒,直到風頭過去。接著又會開始他們的行動。”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的朋友說,“如果我們異地而處,我也會這麼做。順便說一下,你應該把這封信燒瞭。” 我皺瞭皺眉。“但這無疑是證物之一。”我說。 “這隻是叛亂分子的胡話。” 我本該把它燒掉。事實上,當萊斯特雷德回來時,我就是這麼對他說的,他還誇獎我有敏銳的判斷力。萊斯特雷德保住瞭他的工作。阿爾伯特王子寫瞭封信,祝賀我的朋友又一次成功運用瞭他的演繹推理,並對兇手還逍遙法外表示遺憾。 他們終究沒能捉到雪利·弗尼特——無論他的真名到底是什麼——也沒找到那位同謀者的蛛絲馬跡。 隻是根據一些不確定的證據,認定他名叫約翰(或者詹姆斯)·華生①,是個退伍軍醫。有趣的是,根據調查,他也曾在阿富汗服役。我很想知道我們是否曾經相遇。 ①華生醫生,福爾摩斯的助手。 我的肩膀上被女王碰觸過的地方,又長瞭肌肉,一切都在逐漸痊愈。不久以後,我又將是一名神槍手瞭。 幾個月後的一天晚上,我們獨自在傢。我問我的朋友,是否還記得自稱“Rache”的人在信中提到的那些以往的通信。我的朋友說他記得,這位“斯哲森②” (他在信中用這個名字稱呼自己,還說自己是冰島人)自稱看到我朋友研究出的一個等式後,深受啟發,進一步提出瞭一些瘋狂的理論:有關質量、能量和光速之間的相互關系。“隻是瘋話,”我的朋友神色嚴峻地說,“不過,卻是些危言聳聽但又富含啟迪的瘋話。” ②《歸來記》中福爾摩斯提到的他在消失的三年中所用的假名。 皇室最終傳話過來說,女王對我的朋友在這件案子中取得的成果十分滿意,此事終告瞭結。 但我相信,我的朋友不會這麼輕易放手;除非他們兩人中有一個倒下,否則此事永遠不會結束。 我還保留著那封信。在整個故事的敘述中,我提到瞭一些不應吐露的事。如果我是個聰明人,就該把這篇文章趕快燒掉,但正像我的朋友所說的那樣,就連灰燼都會泄漏秘密。所以,我寧願將這篇文章鎖在銀行中我的保險箱裡,並留下指示,除非所有當事人都已逝去,否則不得將其開啟。不過,從最近在俄國發生的那些事情③來看,我恐怕這一天要比我們所有人設想的都近得多。 S___M__少校④(退伍) 貝克街, 倫敦,新不列顛,1881⑤ ③1881年3月,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被激進分子組成的民意黨刺殺。 ④Sebastian Moran,即塞巴斯蒂安·莫蘭,莫裡亞蒂的助手,是個神槍手。 ⑤柯南·道爾在1881年發表瞭第一篇福爾摩斯小說《血字的研究》。

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