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你媽”背後的尊嚴

影片兩處依靠個人演技掀起來的高潮全部來自於任素汐的罵戲,第一處是她尿失禁後,滿含羞愧地對著兩個陌生人怒罵“我日你媽,滾開”,另一處則是隔著門“罵”自己的哥哥。

破口而出的罵聲,其實並不是針對闖入自己生活的兩個笨賊,也不是針對改變瞭自己命運的親哥哥。

這些看似不雅的罵聲不僅僅是情緒的簡單宣泄,在這罵聲之後是一個傢庭的悲劇以及一個社會的悲哀面。

對哥哥的罵即有對哥哥當年酒駕造成極其惡劣後果的痛恨,也有對哥哥多年來沉浸在自責中而不能自拔的一種疼愛。

哥哥用近乎於自殘的方式來對待自己的生活,這裡的潛臺詞是:我毀瞭你的一輩子,那麼我隻能把自己的下半生過的破破爛爛才能夠減輕自己內心的愧疚。

任素汐扮演的馬嘉祺當然能明白哥哥的用意,所以當她故意用罵聲讓哥哥內心感到舒服的時候,回過頭對“眼鏡”輕聲說道:我已經原諒他瞭。

如果說對哥哥的罵聲中,我們還能感受到一絲溫情在那裡,那麼在對眼鏡和李大頭的罵聲中,我們隻能感受到馬嘉祺的悲哀和絕望。

對於一個高位癱瘓的人來說,生活上的照顧重要性已經在其次,影片給馬嘉祺穿上一件潔凈的白色長袍也在暗示這一點,在哥哥的努力下,馬嘉祺的日常生活並沒有受到過多的影響。

但是對於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子來說,高位癱瘓帶來的心理上的壓抑才更加難以承受。

比如小便失禁後,近乎羞辱般地任人擺佈、更衣、清洗身體,比如終日隻能在方寸之間的房間裡面壁,哪怕看電視、聽音樂這樣的簡單要求也需要幫助,再比即使想去死,也隻能哀求別人成全。

所以馬嘉祺罵走瞭保姆,罵走瞭哥哥,用最粗暴的語言來刺激眼鏡結束自己的生命,還給自己尊嚴。

也許正是全身癱瘓的人物設定,讓任素汐把所有的演技爆發力都放在瞭語言上,所以當吐沫星子在光線的映襯下,四處爆發的時候,馬嘉祺這個人物的內心世界也都爆發瞭出來。

她作為一個普通的殘障人員需要的是尊嚴,和普通人一樣享受的尊嚴,而不是別人用病態的眼光去看她,去照顧她,去憐憫她。

任素汐真是女演員裡面的一股泥石流,她有一張極其幹凈的面龐和一副修長的脖頸,如果按照一般的演員人設來說,這恐怕是一個單純的女性角色,更加適合出演一些傻白甜的角色或者是心機婊。

但是再配上略微帶堅毅感的五官和假小子的發型卻又表明這肯定不是一個溫順單純的女性,事實也是如此,不論是在《驢得水》還是在《無名之輩》中,任素汐都帶著極為強悍的內核和極為出彩的演技存在。

當然作為一部電影來說,演員演技的出色並不是要把角色塑造的多麼高大上,導演饒曉志之所以把題目命名為《無名之輩》恐怕意味也在此,在這部影片裡除瞭任素汐扮演的普通殘疾人還有章宇扮演的普通青年。

章宇同樣是一名極為個性的演員,他的相貌放在中國任何一個四五線城市裡都能夠泯然眾人,然而在過去的一年裡,他憑借《我不是藥神》裡面的黃毛助推瞭30億的票房,憑借《大象席地而坐》裡面的於城助推影片拿下瞭金馬獎,而戲份更足的《無名之輩》則在票房和口碑兩端都取得瞭不錯的成績。

章宇在影片中塑造瞭和他相貌同樣普通的角色,一個農村或者說一個小城鎮青年,嚴格來講目前的中國已經極少有純粹的農村青年,網絡把農村和城市的邊界拉到瞭一個從沒有如此相互交融階段。

雖然有時候我們還能看出兩者之間的些許差距,如同《快手》和《抖音》之間的差距一樣,但是兩者之間的內核已經無比地接近,無論是農村青年還是城市青年,誰都在努力地展現自己,展現著想出人頭地的決心和努力。

在影片中,眼鏡要的是一步一個腳印,要的是男人要做大事,這些話我們其實可以在任何一個年代版本的雞湯文裡都能找到雛形,以前的來源也許是《讀者》,現在的來源可能更多是微博、快手、抖音們。

他和無數農村青年一樣,知道一個宏偉的目標,知道實現這樣的目標需要無比的努力,因為這些雞血式的話語完全可以通過網絡,通過段子可以傳遞給他,但是通過網絡傳遞不到他們的是基礎的教育,是工作的氛圍,是努力的榜樣。

那麼在這樣的環境下跑偏的努力似乎就很正常,越努力越偏離正軌,比如影片中眼鏡認為的大事就是去搶手機店。

眼睛作為絕大多數農村青年中的一員,在宏偉的目標和卑微的生活中進行自己的選擇,可能絕大多數人選擇進入“富士康”,掙錢,結婚,蓋房,就像李大頭的內心真正向往的那樣,然而很顯然,眼鏡的企圖心更大。

他的選擇和的快手上那些吞玻璃渣,吞活青蛙的人們其實沒有任何的不同,一個無名之輩想一鳴天下,然而圍觀者隻是把他當做一個玩笑來看待。

當眼睛一次又一次發現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耍老子的時候,眼睛的對於生活的絕望和馬嘉祺是一樣的,所以當一段鬼畜擊垮那個“悍匪”的時候,馬嘉祺看著癱倒在地的眼鏡,其實看到的也是喪失生活動力的自己。

影片還給瞭房地產商高明不少的劇情,不僅讓整部影片的劇情完整瞭起來,同樣也展現出來一個普通的房地產開發商的不易。

截止2017年,全國有近7萬傢房地產開發商,在這麼多房地產老板中,人們能夠記住的是許傢印,是楊國強,是王石們,而剩下的那6萬9千9百多名開發商其實也正如影片中的高明一樣其實也都是“無名之輩”。

因為一個樓盤的資金,這些開發商過的也許連普通人都不如,要直面債主給自己開的追悼會,甚至要面臨生命的安全。

被眾人打倒在地的高明在那個瞬間和眼鏡、馬嘉祺有什麼區別呢,同樣沒有任何的尊嚴可談。

一圈普通人裡面,陳建斌飾演的馬先勇其實是最不像無名之輩的一個,一個靠著自己努力考上招警,又因為自己的愚蠢而丟掉傢庭和事業,還能夠堅持去照顧自己的妹妹,去買房子,去爭取再當協警,這個男人還在爭取。

所以如果說其他的無名之輩,無論是馬嘉祺、眼鏡、高明、李大頭都在自己臉上寫滿無奈和聽天由命的話,那麼馬先勇算得上一直努力改變,並且沒有向命運低頭的那個。

陳建斌的表現算得上爐火純青,這種爐火純青已經成為他的標配,如同《一個勺子》裡面的拉條子,反而不顯得有年輕演員那麼大的張力,踏實大概能稱為對於他演技的一個評價。

回到電影。

據說影片名稱在《慌槍走板》和《無名之輩》之間有過選擇,導演最終選擇瞭後者,也更加符合影片的氣質,如果選擇前者影片大概會隻聚焦在這個荒誕劇情故事上。

而無名之輩,更加看重的是人,所有人都是普通的個體,都在做著普通的事情,而就是這普通的人物和普通的事情交叉到一起的時候,一個頗具戲劇性的電影故事就出現瞭。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導演對於黑色幽默處理是影片票房得到保證的重要因素,擅長話劇和荒誕喜劇的導演在開場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完全掌控瞭觀眾的笑聲和口碑,眼睛、大頭、馬嘉祺在房間裡的那場戲非常討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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