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神》|生命是一千年的日子,墮落就兩三件事

老舍和契訶夫的遭遇有些類似,提起來大傢先想到的是幽默和諷刺,實際上又遠不止此,他們最特別的地方是寫切面,沒有傳奇,沒有哲理,不突出不隱藏,就連變故,也因為身在那個時代不得不普遍發生,而好像處變不驚瞭。在這些小說裡,樹木、蝴蝶、深夜雪,和人物的命運緊密聯系起來,已使我們很難從中單獨摘出男人女人的故事,或者提取心照不宣的主題,而隻能被融為一體的復調結構包圍起來。

他們有一種能力,將自己捕捉到的東西,混合著詩意去寫,從此人非人物非物,一同向靈魂策進。於是那些最底層的印象在我們眼前一一湧現,農民、妓女、盜賊,他們身上混合著如此復雜的氣質,妓女為瞭養傢賣身,或者小販時刻準備偷搶,可是身上有著最好的手藝以及最樸實的心腸。生活逼迫,一個人身上發生著迥異的事,換成契訶夫的話說,我寫強盜殺人,但不寫強盜殺人是不對的。

我們該用事件定義人嗎?

《微神》則是這樣一個故事,純粹美好的初戀女孩,因為傢道中落,淪為暗娼,以至自殺。小說隻用來提取故事的話,好像也乏善可陳,墮落的娼妓。但唯獨對於男主來說不是這樣的,那是他的初戀,連手都不敢牽的初戀。一頭是隔著窗簾向她問新生的小貓有全白的沒有的記憶,一頭是她與別人茍合的鐵證如山,後面的這個她也並不能把前面的完全抹殺。妓女、偷情,這些都是一旦沾上就會畢生帶著的標簽,可是他們先前的人生一樣算數,並且在陰暗的時刻裡閃閃發光——沒有人是在走向墮落的前一天才出生的。我時常懷念王朔《許爺》的開頭,多年未見的同學突然成為殺人犯,所有人都對著新聞評頭論足時,恐怕隻有那個同學,在回憶多年前他們一起被罰抄作業時的場景,畢竟那時候他們的人生還是完全一樣的。

在我看來,《微神》 不是一個時代悲劇,二三十年前日子不是一樣沒有起色嗎,它更像一個年齡的隱喻,人生太累太長瞭,而墮落是兩三件後知後覺的事。《九故事》某篇的最後,愛洛依絲緬懷她的青春歲月,她往前想瞭很遠很遠,突然在某個點定住,說起碼那會兒我還是個好姑娘。

死亡是防止繼續滑落的有效途徑,這個死是儀式上的。

此處男女聲音高度一致,更像是一個人的夢中囈語,給小說結瞭尾。

少年的愛

做一個比喻的話,《微神》是少女的背,這個比喻是從大江健三郎先生那裡借的,是愛欲,也是荒蕪。

還有什麼比少年的愛更飽受折磨嗎,充滿瞭告白、自證與幻滅,在青春的挾裹下癔想,在枕頭上顛沛流離,在愛與性間搖擺不定,在一切求不得中向自己展開漫長的報復。顫抖,易碎,渴望得救,和雨水街燈一同消凝的少年的面孔。

《微神》開頭用瞭大量景物描寫,象征描寫,將讀者引入夢境,初戀是纖細而朦朧的,因為隔著歲月去回顧。一雙綠拖鞋,一張羞紅的臉龐,一顆上面系著耳朵的心,除此之外沒什麼瞭。關於初戀能想到的越來越少,但是情感越來越準確。我終於能和她說上話,盡管誰都沒有聽清,一如任何一個青春期的男孩,走在街上,經歷著漫長而模糊的時刻,口中念著是她的名字,情感在發酵,散發到每一個毛孔。

情感的極致可以引向官能,對初戀的渴望是交融的,白琉璃與赤珊瑚,清清爽爽的傾慕,密密麻麻的性欲,交織在一起,奏成一曲徒勞的歌。誰不曾於萬分之一的夜晚幻想情人的身體呢,因為各式原因,少年的情愫要被壓抑著,不能熱烈的吻,而要順著眼淚汗水排出體外。

但丁《新生》裡的初戀是遮掩的,他寫瞭幾十首情詩,把寫給最愛的那個女孩的藏在瞭第九首。《米佳的愛情》裡,初戀由肉欲過渡到精神,成為瞭焦急的等待,最後像維特一樣飲彈而亡。屠格涅夫的《初戀》則充滿神秘,與父親愛上瞭同一個女孩。

這些初戀的結局,無一例外都是悲慘的,消逝或者死亡,還有就是,初戀被成人世界侵入後,最終都成瞭他者的占有物。

《微神》後來女孩做瞭妓女,《海鷗》中的妮娜,時隔多年,為騙她的男人胎死腹中。曾經被賦予純潔的象征,漸變為灰紫色,另一方的世界也早已黯淡不堪。也許某天,我們能夠向街角投去寄予厚望的一瞥,看,那多麼多麼像我們曾經擁有過的人生啊,如今也已經沒有瞭。

公眾號:李蝦皮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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