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安》:在人靈魂上刻下痕跡的書

《德米安》

《德米安:彷徨少年時》1919年首版,最初作者署名為埃米爾·辛克萊,作品問世後在社會上引起巨大反響。人們競相探問辛克萊到底是誰,著名作傢也寫信給出版商詢問作者情況。但這位作者一直隱匿著,直到兩年後作品17刷時,才確切地屬上赫爾曼·黑塞的名字。

前言

我的故事要從很久以前講起。如果可能,我還想追溯得更遠,直到我童年的最初歲月,甚至繼續追溯,直到我遙遠的祖先。

作傢們寫小說時,往往樂於封自己為上帝,俯瞰和洞悉整個人類紀事,並像上帝本人那樣,透徹而本質地概述一切。這一點,我無法做到。作傢們也很少能做到。但我的故事於我,卻比任何作傢的故事對他們來說都更為重要,因為它是我自己的故事,是一個人的故事——不是虛構的人、可能的人、理想的人,或任何不存在的人,而是一個真實的人、獨一無二的人、活生生的人。什麼是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人?今人不僅比以往所知更少,今人還大量屠殺這些自然珍貴而獨特的造化。假如我們不是極為獨特,假如我們中的每個人,都確實能被一顆炮彈從世上徹底清除,那麼講故事就毫無意義。然而每個人又不隻是他自己。每個人還是唯一的,特殊的,在任何情況下都極為重要、值得註意的點。在這個點上,交會著世界的表象,而每次交會,都是僅有的一次,絕不復來。為此,每個人的故事都重要、永恒、神聖。為此,每個人,隻要他仍以某種方式活著,隻要他履行自然的意志,他就是奇特的,他就配得上任何關註。靈魂在每個人身上成形。造物主在每個人身上受難。救世主在每個人身上被釘上十字架。

兩個世界

十歲那年,辛克萊還在城中讀拉丁語學校,那時他就敏感得將世界一分為二:

一個世界是我的父宅。它甚至窄小,隻住著我的雙親。我對這個世界的相當部分都十分熟悉。它意味著父親和母親,疼愛和嚴厲,榜樣和學校。柔和的光澤,清澈和潔凈屬於這個世界,還有溫存親切的交談,洗凈的雙手,考究的衣裝和良好的禮節。這個世界需要守護,生活才能明凈純潔,美好有序。

另一個世界也始於我們傢中,光景卻截然不同。氣味不同,語言不同,人們遵循和要求的不同。那裡有女仆和工匠,鬼怪故事和流言蜚語。它充滿無數令人難以置信又無法抗拒的可怕事物,神秘事物:屠宰場、監獄、醉漢和潑婦、分娩的母牛、跌倒的馬;偷竊、兇殺和自尋短見。到處都是既美妙又驚人,既野蠻又殘忍的故事。一切刺耳喧囂、暴力的事物盡在其中。從這個世界,我隻要縱身一躍,就能逃回母親身邊。

一直在光明世界享受的他,剛滿十歲不久,就遇到瞭考驗——來自裁縫的兒子,弗朗茨·克羅默的霸凌。

他為瞭融於男孩子的世界,編造瞭自己偷蘋果的故事。克羅默將計就計拿捏著把柄要封口費。他逃避過、也想過告訴父母姐妹,最終還是墜入黑暗。他偷父母姐妹的錢,沒錢的時候,就幫克羅默幹壞事。直到轉校生的出現,拯救瞭他。

轉機

馬克斯·德米安很獨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見到他的人不會認為他是個孩子。在我們這群之氣小兒裡,他舉止異樣、成熟,像個男人,更像位紳士。他並不合群,既不參與遊戲,也不跟人打架。隻是他在老師面前自信又果斷的態度引人贊賞。

他主動與我打招呼,為世界發表自己的看法,對於人生充滿堅定。目睹我被勒索,鼓勵我:“人根本無須害怕任何人。如果一個人害怕某人,就會將此人的權力至於自身之上。比如一個人做瞭什麼錯事,被另一個人知道瞭——另一個人就具備瞭控制你的權力。這不難懂,對嗎?”

我照舊擺脫不瞭恐懼,克羅默卻在我的世界消失瞭,偶然一天見到,他竟從我身邊迅速溜走。成功的喜悅占據我的心頭,才知道是德米安處理瞭一切。但救星一旦創造奇跡,我就將他拋在瞭腦後。我急於遺忘我的臂助與救恩。遁入瞭從前的幸福與滿足——和父母姐妹坦白遭受的一切,回到傢庭的呵護中。

高中離傢來到寄宿學校,我獨自面對青春期的發育,飽嘗空虛寂寞的滋味,時常想念馬克斯·德米安。

青春期的彷徨讓我迅速地墮落,流連酒館,不理老師傢人教誨,以毀掉自己的方式與世界為敵。

春日的一天,我在公園對一位迷人的姑娘貝雅特麗齊一見鐘情。我們沒說過一句話,她卻對我影響至深,我成瞭一位朝拜者。一天工夫,我就徹底擺脫瞭酒精和夜遊。我又能享受孤獨,又重新愛上瞭讀書和散步。我不僅戒除瞭惡習,還盼望改變一切,讓一切變得純潔,高貴而富有尊嚴。在表達新思想的諸多實踐中,我開始著手描畫貝雅特麗齊。跟隨自己的想象,我在不知不覺間畫出瞭一張臉。它像一尊神像,或一副神聖的畫具。一半是男,一半是女,沒有年齡。它既意志強烈又空幻深思,既刻板又暗藏生機,這張臉屬於我。它向我訴說著,要求著,原來是德米安的臉。

我已幾年沒有他的音信,唯一一次見到他是在假期。那時我正自甘墮落,生活中還沒有貝雅特麗齊。大模大樣的邀請他去酒館,表現出一副學生中酒場老手的架勢,一口幹瞭杯中酒。德米安勸阻我:“親愛的辛克萊,你和我都不清楚,你眼下為何酗酒。但你心中指引你生命的東西,卻清楚地知道一切。能認識這點真好:在我們心中,住著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求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遠比我們自己做得更好。”

走時,德米安付瞭賬。他所說的話不斷浮現腦海,久久縈回。

半夜時分,我夢見瞭德米安和我傢拱門上的拱心石(德米安對這枚古老的徽章很感興趣)。我開始畫一幅新畫,畫那枚徽章。我隨性地畫著,幾天就畫完瞭。

隻是,它成瞭一隻猛禽,長著一顆野性而勇猛的雀鷹頭。它的半個身子困在一個黑暗的球體中。一片湛藍的天空下,它仿佛正從巨大的球體中奮爭而出。我小心地剪裁瞭紙邊,買瞭一個大信封,並在上面寫下他當年的地址,寄瞭出去。收到他的回信:“鳥奮爭出殼。蛋就是世界。誰若要誕生,就必須毀掉世界。鳥飛向神,神叫阿佈拉克薩斯。”

阿佈拉克薩斯可以將它理解為神的名字,理解為結合瞭神靈與魔鬼的神祗象征。

我開始以獨特的方式退居內心,並在內心生發全新的認知,宛如一位夢遊者。我對生命的渴望在心中綻放。對貝婭特裡奇的一度愛戀曾平復我的性欲,安撫我對愛情的向往,而現在,我的渴望有瞭新景觀、新目標。

我時常在傍晚時分徘徊在教堂前。有一次,走進去聽到一位音樂傢在演奏,坐著聽瞭許久。音樂傢走出教堂,進瞭一傢近郊的酒館。我跟出去,結識瞭他。皮斯托利斯是城裡受人尊敬的知名牧師的兒子,他天資聰穎,前途光明,卻不務正業。他曾經攻讀神學,並在國傢考試中放棄瞭這門學科。他仍在這個領域自修,研究神也是他最大的興趣所在。現在卻是一個小管風琴師。這樣,他還要待在教堂。

兩人相談多次,皮斯托利斯教會我在面對自我時,保持勇氣和尊嚴。可是與皮斯托利斯的交談已經不能滿足自我的成長,於是二人揮手道別。

上瞭大學後,我又一次遇到德米安,還遇到瞭我畫上的夢中情人——德米安的母親,夏娃夫人。待在夏娃夫人身邊,我時常被欲望折磨。夏娃夫人理解並開導我:“愛無需祈求,愛也無須索取。愛是內心堅定的力量。有瞭這種力量,人就無需去吸引愛,愛會前來。”人們愛,也要堅持自我。

結束與新生

戰爭爆發,辛克萊和德米安各自奔赴戰場,他們想要在毀滅中新生,尋找自我的價值。戰爭中,辛克萊受傷昏迷。恍惚中床墊旁躺著同樣受傷的德米安對他說:“小辛克萊,聽著!我必須走瞭。你可能還會需要我幫你對付克羅默,或別的什麼。假如你呼喚我,那麼,我不會再這麼急匆匆地騎馬或乘車來找你,你必須傾聽心底的聲音。隨後你會發現,我就在你心裡。你明白嗎?”

第二天早上醒來,旁邊躺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傷口很痛。打那以後發生的一切都很痛。但偶爾我會找到鑰匙,沉入心底。在那裡,命運的意向沉睡在黑昂的鏡中。隻要我俯身望向那面黑鏡,就能看見我自己。我和他一模一樣。他,我的朋友,我的領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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