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失速”背後

被譽為“世界工廠”的東莞,“失速”瞭。

7月26日,東莞市統計局披露:2023年上半年全市地區生產總值(GDP)為5262.10億元,同比增長1.5%。較東莞今年一季度(2.2%),以及去年同期(1.6%)的水平均有所下降。

1.5%的增速意味著什麼?放在省內,廣東省上半年GDP增長5.0%,21個地級市有11個增速達到全省平均水平,揭陽增速最快,達到7.6%;東莞增速位居倒數第一,而倒數第二、三位的肇慶、茂名均增長2.9%,增速接近東莞的2倍。

放眼全國,今年上半年,全國GDP平均增速為5.5%,在目前已公佈數據的主要城市中,東莞僅僅超過福建廈門,在主要城市中位居倒數第二。而作為萬億城市的“守門員”,東莞上半年在萬億GDP城市中,經濟增速倒數第一。

作為改革開放之後快速崛起的工業城市,東莞在2021年迎來屬於自己的“高光時刻”——GDP邁過萬億門檻。由此,也成為繼廣州、深圳、佛山之後廣東第4座GDP超萬億的城市,也成為全國第15個GDP過萬億元、人口超千萬的“雙萬城市”。

上半年僅1.5%的增速,東莞怎麼瞭?

“失速”背後

去年受國內外多重因素影響,東莞經濟增速下滑,全年GDP為11200.32億元,同比增長0.6%,低於廣東全省(1.9%)的水平。

今年新春首個工作日,廣東全省高質量發展大會上,東莞便提出,要全力確保一季度開門紅,爭取實現全年增長6%的目標。

然而,半年過去,東莞GDP增長並不盡如人意。受訪專傢普遍認為,工業承壓、外貿增速放緩是東莞經濟“失速”的主因。

廣州市博士科技創新研究會會長、廣東省體制改革研究會執行會長彭澎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東莞一直以“世界工廠”著稱,制造業占比很大,但自有知識產權又不足,對外依存度很高。因此,產業外遷、訂單減少、疫情和貿易保護主義打擊產業鏈供應鏈等因素,對東莞經濟增長影響很大。

上半年,東莞第一、二、三產業增加值分別為18.11億元、2889.57億元、2354.42億元,同比增長3.4%、-2.5%、7.1%。其中,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2379.57億元,同比下降5.9%,比一季度下降0.8個百分點。

工業是東莞經濟的基石,作為制造業重鎮,東莞的工業增加值去年高達6244億元,位居全國第九,是全國工業十強城市之一。工業增速下滑,對東莞經濟的影響不言而喻。

計算機、通信與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是東莞7個千億產業之一,也是東莞工業實力的名片。這一產業不僅是東莞主打產業,其在全國的排名也僅次於深圳和蘇州,位居全國第三。

然而,上半年,東莞計算機、通信和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增加值下降4.9%,電氣機械和器材制造業下降7.4%。主打產業出現負增長,對於東莞經濟的影響明顯。

事實上,從東莞統計局披露的數據來看,近幾年,東莞的主打產業下降趨勢非常明顯。

以手機產量來看,東莞是全國手機制造基地,曾經一年生產過4億臺手機,但在2019年產量見頂之後逐漸下滑。去年東莞手機產量隻有19761.67萬臺,相比於巔峰時期降幅超過一半。

另外,作為外貿型城市典型代表之一,出口對於東莞至關重要。廣東省社會科學院經濟學研究員丁力長期關註東莞的發展,曾做過東莞外貿依存度的課題研究。

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作為全世界重要的加工貼牌生產基地,東莞外貿依存度比一般的城市要高得多,一度達到百分之二百到百分之三百,海外市場不景氣,對東莞經濟的影響自然比較大。

2022年,東莞出口總額9240.1億元,其與GDP之比被視作外貿依存度,高達82.5%,位居全國第二。據瞭解,東莞外貿依存度歷史最高值出現在1995年,高達433.8%。

東莞市統計局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東莞市外貿進出口6186億元,同比下降11.3%,其中出口下降瞭9.4%。而根據海關總署日前發佈的外貿數據,今年上半年東莞進出口增速僅有-11.3%,被寧波趕超,位列萬億城市第六位。

外貿訂單的減少,直接影響到當地企業的發展和生存,特別是中小企業。一傢在東莞經營多年的紙箱包裝廠,就在6月30日全面停止經營,除瞭個別善後崗位的人員外,其餘所有員工將在7月第一天被遣散。根據該公司5月30日發佈的停工歇業公告,其停業原因是經營環境惡化,公司訂單減少、業績下滑。

前述紙箱包裝廠並非孤例,東莞手機結構件大廠捷榮技術,也因受大環境影響訂單量驟減,安排部分員工放長假3個月。據瞭解,該公司約有9000名員工,客戶包括OPPO、華勤、三星、華為、Google等知名企業。

日前,捷榮技術發佈公告稱,預計公司2023年上半年凈利潤虧損4055萬元~5272 萬元,上年同期虧損3729.91萬元。對於業績變動的原因,捷榮技術表示,報告期內,受宏觀經濟及消費電子行業整體需求持續疲軟影響,以智能手機為主的終端產品市場需求訂單量和出貨量下降,導致公司2023年上半年收入減少。

東莞外貿面臨的核心難點,就是訂單不足。多位外貿企業負責人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從去年四季度開始,訂單相較往年同期下滑非常明顯。比如中國服裝名城虎門,受歐美市場訂單不足影響,今年1~5月約有七成服裝企業出現負增長。

廈門大學經濟學院經濟學系副教授丁長發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出口對於東莞等外貿型城市來說非常關鍵,所以受到的影響也比較大。在他看來,這是大部分增長乏力城市“共同的命運”。

他說,“很多沿海城市,像東莞、泉州等外貿型城市,都有外貿訂單流失的情況,所以外貿數據從去年七八月份到現在,每個月都在往下走,下半年可能更嚴峻。”

彭澎表示,出口下降嚴重是導致東莞經濟“失速”的關鍵因素之一。他說,東莞產業結構外向型十分顯著,而內需又是“弱復蘇”狀態,不能完全替代出口。

東莞之困

東莞地處珠江三角洲東部,是國務院批復確定的珠江三角洲東岸中心城市,重要的交通樞紐和外貿口岸,有“世界工廠”之稱。截至2022年末,東莞市GDP超過1.1萬億,常住人口過千萬,是全國為數不多的“雙萬城市”。

和多數新興工業城市一樣,在改革開放前東莞是傳統農業縣。曾擔任東莞政府顧問的丁力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東莞改革開放以前沒有太多的工業基礎,“它的工業化實際上是和招商引資同步的”。

統計數據顯示,1978年時,東莞工業生產在整個國民經濟中所占比重很低,三大產業結構比例為44.6∶43.8∶11.6。當時,東莞的GDP僅為6.11億元。而到瞭2022年,東莞三次產業比例為0.3∶58.2∶41.5。

翻天覆地的變化,來自於東莞制造業的發展。改革開放之後,廣東成為改革開放的先行地區,而東莞成為廣東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依托毗鄰港澳,勞動力、土地價格低廉等優勢,憑借“三來一補”加工貿易——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和補償貿易,東莞逐步奠定“世界工廠”的地位,經濟飛速發展。

到1985年,東莞工業產值首次超過農業。1988年1月,東莞市升格為地級市。這一年,東莞工業產值占工農業總產值的72.3%,初步進入瞭工業化。而在1985年至1988年四年間,東莞工業以年平均增長50%以上。

時間拉長到改革開放前30年,東莞經濟年平均增長18%,創造瞭比亞洲“四小龍”起飛時速度更快、周期更長的高增長奇跡。而之後的十年間(2009年~2019年),東莞的GDP增速也保持在8%左右高位,其中最高值是2009年的10.3%。

近三年來,受內外多重因素影響,東莞呈現出起伏不定的震蕩態勢。2020年,東莞GDP同比增長1.1%。2021年,在出口大幅增長的背景下,東莞的GDP增速有所恢復,最終核實增速達到8.5%。2022年東莞的GDP增速再度下滑,同比增長0.6%。

2017-2022年東莞地區生產總值及增長速度。圖/東莞市統計局

在丁力看來,隨著“蛋糕做大”,東莞經濟正常的增長曲線應該也是一個逐漸回落的趨勢。他說,“蛋糕做大”以後,同樣增長1%,所需要的增量要更大。比如,過去1000億元的體量和現在10000億元的體量,同樣增長1%,增長的GDP要翻10倍。

但東莞GDP增速大幅下滑並呈現震蕩的態勢,顯然需要警惕。按照今年初的既定目標,東莞2023年GDP預期增長5.5%以上,爭取達到6%。但上半年GDP僅增長1.5%,對於的東莞壓力可想而知。

過去四十多年,東莞電子、玩具、鞋業、傢具等產業蓬勃發展,已經成為我國最重要的制造業基地之一。

“全球每四臺智能手機就有一臺是東莞制造”“世界上每5臺電腦就有一臺是在東莞制造”“每5件羊毛衫就有一件是在東莞生產”……這樣的數字足以讓東莞引以為傲,但如同硬幣的兩面,給東莞帶來滄桑巨變和增長奇跡的同時,“世界工廠”帽子下面,也潛伏著巨大的不確定性。

這種不確定性,在疫情暴發後開始集中顯現。2020年上半年東莞GDP為4361.28億元,同比下降1.7%。這一年,東莞的出口下降瞭4.4%,全年GDP增速隻有1.1%。這也將東莞躋身“萬億俱樂部城市”的時間,往後推遲瞭一年。

在專傢看來,國內外多重因素影響背後,東莞產業發展自身也存在著結構性問題。

丁力用“外源經濟”——指東莞經濟增長的動力來源於外部——來形容東莞的經濟發展模式。他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東莞經濟的高速增長是經濟全球化的產物,基本上資金、技術、設備、訂單都是從境外來,所以就產生瞭嚴重的外部依賴性。

在他看來,創新能力不強,成本抬升過快,是東莞產業發展的現實困境。他說,東莞加工貿易主要是依靠低成本,包括土地、人力資源、水費電費等,“這些成本現在大幅提升,尤其是高房價、高地價帶來瞭整個社會成本的快速增加。”

在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國土開發與地區經濟研究所區域三室副主任李曉琳看來,東莞正面臨著再一次轉型升級的挑戰。

她說,“電子信息產業對東莞經濟發揮瞭重要的支柱作用。當前,全球消費電子處於下行周期,內外需求均呈現疲軟態勢,東莞電子信息業受到較大沖擊。”

此外,全球經濟下行,外需不振,作為典型的外向型經濟城市,全球外貿萎靡直接影響東莞制造業。

在丁力看來,東莞產業升級和經濟轉型,需要當地政府主動作為。他認為,無論是土地價格,還是創新引導,都需要政府在宏觀上進行必要的調控與指導。

如何破局?

事實上,東莞也正在尋求破解之道。

從2012年開始,東莞就陸續推出一系列轉型的重大措施。東莞曾連續5年拿出50億元支持企業發展,這些資金主要用在產業轉型、中小企業貸款、企業貼息、設立創業基金等方面。

近年來,東莞正大力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包括新一代信息技術、高端裝備制造、新材料、新能源、生命科學和生物技術。《東莞市現代產業體系中長期發展規劃綱要(2020-2035年)》,明確瞭未來15年的產業發展目標、實施方式和保障措施。

彭澎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東莞發展新興產業應該優先發展有一定基礎、配套較成熟的產業。“作為電子產業大市,信息產業放在首位,相關的新材料、裝備制造也容易形成上下遊關聯。”

東莞經濟總量中,制造業貢獻占比過半。

就在7月25日,廣東省省長王偉中到東莞調研並主持召開座談會,提出東莞要舉全市之力穩住工業基本盤,堅持穩存量、拓增量、挖潛量並舉,精準發力做強做優電子信息產業,加快發展高端裝備制造產業,著力推動傳統產業改造升級。

在彭澎看來,東莞的產業鏈供應鏈配套比較齊全,但是核心技術大多受制於人,產業鏈供應鏈需要“強鏈補鏈”。同時,要更多與深圳、廣州產業融合,抱團發展,逐漸形成穩定互補的產業鏈供應鏈。

此外,他還提到,應按照“雙循環”思路,不斷拓展新興市場,大力拓展內需市場。

丁力認為,東莞的傳統產業具有深厚的產業基礎和發展優勢,在大力發展新興產業的時候,要充分考慮產業技術儲備、創新能力、人才數量、企業生態等發展要素,同時還要“喜新不厭舊”,這也能為已有產業的發展帶來新機遇。

在座談會上,王偉中還要求當地黨委政府圍繞重點企業“一企一策”加強服務,推動惠企政策直達快享、見到實效,強化服務支撐和要素保障,支持企業開展技術改造、產線升級和產品更新迭代。

丁力提到,東莞歷屆政府雖然也倡導創新,號召企業轉型升級,但給人的感覺依然存在僥幸心理,“原來靠招商引資,能夠活得很好,未來也可以繼續延用這一套辦法。”丁力表示,“麻雀”飛行的路線,也即勞動密集型企業飛行的路線,和“鳳凰”——高新技術企業——飛行的路線,實際上是不一樣的,通過低成本可以吸引一些“麻雀”,但是要吸引真正的高科技企業,還是有難度的。“因為沒有產業基礎,也沒有相應人才儲備。”他說。

丁力以東莞和合肥為例,兩個城市都要發展新能源、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雖然東莞在招商引資上“花瞭不少力氣”,但是一直沒有真正形成有競爭力的高新技術產業鏈和產業生態。

“發展高新技術產業,核心競爭力不是產業工人,而是創新人才,合肥之所以能夠抓住某些機會發展新產業,背後有中國科學技術大學,以及中國科學院在安徽的研究機構的支撐,而東莞沒有這樣的基礎和支撐。”丁力說。

在他看來,如何利用省內其他城市,比如廣州,乃至國內外的科研力量,來幫助自身實現轉型升級,是東莞需要研究的課題。

彭澎認為,廣州、深圳、東莞是三大電子產業城市,可以一起轉型升級。新材料、新能源可以依托深圳形成產業鏈供應鏈。生命醫學、生物技術可以更多地承接廣州的輻射。

“這些產業也要加強與中國科學院、國傢實驗室和央企等的合作。同時,廣泛與國內外科研機構、世界500強企業合作。”他說。

在前述座談會上,王偉中還提出,東莞要全力推動外貿穩增長,省市聯動再研究出臺一批穩外貿措施,探索推進“跨境電商+產業帶”等模式,全力穩定加工貿易份額,加快培育外貿新增長點,打造電子元器件等集散樞紐。

丁力說,東莞某種程度上是廣東積極參與全球產業分工的亮點,通過招商引資實現瞭經濟的較快發展。但是,現在看來內生動力不強,對外部資源過度依賴,需要對發展格局要進行重新構建、綜合調整,要真正構建起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際國內雙循環發展格局。這是東莞需要面對的現實挑戰。

作者:孫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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