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止色”、“以欲解欲”的“鎖骨菩薩”,有可能真的就是一個“神女”

“鎖骨菩薩”的故事,最早見李復言的《續玄怪錄》。

李復言,唐大和﹑開成間人,著有古代中國傳奇小說集《續玄怪錄》,受當時佛、道影響,書中多因果報應、輪回轉世之事,“鎖骨菩薩”就是其中之一,原文如下:

昔延州有婦女,白皙頗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與之遊,狎昵薦枕,一無所卻。數年而歿,州人莫不悲惜,共醵喪具為之葬焉,以其無傢,瘞於道左。

大歷中,忽有胡僧自西域來,見墓,遂趺(明抄本“趺”作“敷”)坐,具敬禮焚香,圍繞贊嘆。數日,人見謂曰:“此一淫縱女子,人盡夫也,以其無屬,故瘞於此,和尚何敬耶?”僧曰:“非檀越所知,斯乃大聖,慈悲喜舍,世俗之欲,無不徇焉。此即鎖骨菩薩,順緣已盡,聖者雲耳。不信即啟以驗之。”

眾人即開墓,視遍身之骨,鉤結皆如鎖狀,果如僧言。州人異之,為設大齋,起塔焉。

大概意思是,過去陜西延州(即現在的延安)有一女子,長得膚白貌美大長腿,很有容顏,年紀大約在二十四五歲,常常一個人在鬧市中行走、遊玩,那些個輕浮浪蕩子,都跟在後面搭訕,言語挑逗,最後就發展到一起滾床單瞭。這個女子是來者不拒,沒有一個不答應的。就這樣過瞭幾年,死瞭,延州城裡和她有肌膚之親的人都很悲痛傷心,大夥一起商量著為她置辦棺槨下葬,因為沒有傢,就埋葬在道邊。

到瞭大歷年間,有一個番僧從西域前往中原,路過延州,見到這個女子的墳墓,遂雙足跌坐在墳前,燒香禮拜,並一邊不住地圍繞著墳墓一邊贊嘆。就這樣過瞭好幾天,有人看到後,就問他:“這個墳裡埋的是一個放蕩淫冶的女人,人盡可夫。因為沒有傢屬,所以埋在路邊,你這個和尚為什麼如此敬重她啊?”番僧回到說:“這個就是你們檀越施主所不知曉的瞭。這個女子乃是大聖賢,慈悲施舍,世俗的願望,沒有不曲意順從的。這就是鎖骨菩薩,在塵世間的事情已經做完瞭,已經歸位瞭,所以她是聖者。不信就打開棺材看一看。”

眾人於是打開墳墓,看她全身的骨頭,都相互勾連打結像鎖頭,果真和和尚說的一樣。延州人感到很奇異,為她做大齋祭,並修瞭塔來安放她的骨殖。

列位,這個塔現在還在,就是人們從照片、影視中常常可以看到的延安寶塔。

“鎖骨菩薩”故事流傳甚廣。唐之後的各類文獻對這則故事多有記述和改編,如宋代官修文言小說集《太平廣記》和明代梅鼎祚的筆記體小說《青泥蓮花記》都將這段文字全文收錄。唐代的《法苑珠林》、宋代釋志磬的《佛祖統紀》、元代念常的《佛祖歷代通載》等佛教文獻對此也進行過改寫。元代之後還出現過許多以“鎖骨菩薩”為母題而創作的戲劇作品,如元末雜劇《觀世音菩薩魚籃記》、明代南戲《觀音魚籃記》和雜劇《鎖骨菩薩》、清代宮廷戲《大悲救難》和《大士顯靈》、民國雜劇《馬郎婦坐化金沙灘)等。

盡管“鎖骨菩薩”宣揚的是“以色止色”、“以欲解欲”的佛理,但把一個人盡可夫的妓女,說成是菩薩下凡,總有點大不敬,所以,從南宋開始,“鎖骨菩薩”形象有瞭變化,已經由妓女身份的“延州婦人”逐漸演化為以修習佛經為擇偶條件,在依禮完婚時突然死去,“須臾壞爛”的“馬郎婦”瞭。

其實,佛傢一向講究“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區區臭皮囊一向都視若敝屣,隻要本真還在,皮囊污瞭又有何妨呢?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再說簡單點,八個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就是佛傢的悲天憫人。

如果拋開佛理來看“鎖骨菩薩”的故事,總覺得有一絲絲怪異,再如果考慮到《續玄怪錄》的成書背景是唐朝,就更有別樣說法瞭。唐代民風開放,這個時代有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女性尤其是貴族女性,不少人熱衷於進入寺院或者道觀,做尼姑或者道姑。其實,這些女人出傢大多不是為瞭清心寡欲的修行,而是為瞭更加肆無忌憚的追求欲望。比如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進入道觀純粹是為瞭擺脫世俗的眼線和輿論,可以每天和不同的男寵幽會,過著奢靡腐朽的生活。唐代最有名的幾個女詩人女藝人,都是道姑身份,比如李冶,薛濤,魚玄機,她們的身份被稱為“詩妓”。魚玄機用詩文的名義留宿於男子,甚至有不少達官貴人,文人雅士去寺廟找她,吟詩作對,春宵一度,後來因為殺害婢女被判入獄處死。香港影片《唐朝豪放女》講述的就她的故事。

這個有點像印度寺廟中的“神女”。

所以,這個“鎖骨菩薩”的原型,也許就是一個寄居在庵院中依門賣笑的人物,每天過著迎來送往的生活。隻不過後來的人為瞭凈化社會風氣,明正世間綱常,就逐漸把她神化為以色欲為誘緣,將眾生引向覺悟和解脫的菩薩瞭。

妄言蜚語,實屬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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