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論語.公冶長第五》試解讀

今天看到朋友兒子的一幅字,八個大字“敏而好學,不恥下問”。不由得想到《論語》公冶長篇第五這段著名的對話——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

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就是子貢問孔子,孔文子這樣一個人,怎麼能得文這樣一個美謚呢?孔子回答:“聰敏又勤學,不以向職位比自己低、學問比自己差的人求學為恥辱,所以給他謚號是文。”

孔子好像並沒有正面回應子貢的問題,而是用謚法把子貢打發瞭。真的是這樣嗎?孔子當然知道子貢並不是要問文這個謚號的涵義,那麼孔子為何這麼說呢?

(唐 張守節 《史記正義》中關於文這個謚號的解釋)

我們知道,論語每一個小段都是一段充滿睿智的小場景,這些場景都自帶很深的背景,我們可以把其中每個人說的話看作場景中的臺詞,但是臺詞隻是表象,需要結合背景和當時當地場景中人物的心理活動去揣摩和理解。比如這一小段,本身看上去隻是平常的師生對話而已,但是結合著背景來琢磨,其實子貢和孔子兩個人心理進行瞭一番博弈。雖自揣才疏學淺,仍不自量力想要解一解這段對話的真意。

要理解場景,首先,我們得知道人物背景。這段對話一共三個人物,孔子、子貢還有孔文子。

孔聖人我們都知道,無需贅述。雖然各位可能對子貢已經很瞭解,我還是對子貢的背景交待幾句。子貢,大名端木賜,復姓端木,名賜,字子貢。孔門十哲,孔子的得意門生。子貢是衛國黎人(今河南省鶴壁市浚縣),善於雄辯,辦事幹練。

那孔文子又是誰呢?如果單看孔字,可能還以為是聖人的親戚,其實沒有直接的關系。孔文子是衛國公族,姬姓。孔子則是宋國公族司馬孔父嘉之後(孔父嘉被華父督殺害後,後代奔魯,在魯國定居下來),我們都知道宋國乃是商紂王兒子武庚之後,子姓。

孔文子,大名孔圉(yu,三聲),文是謚號,子是尊稱,又名仲叔圉。孔文子是衛國權臣,事衛靈公和衛出公,執掌衛國的外交事務。孔文子的妻子是衛靈公之女、蒯聵(後來的衛莊公)之姐。

孔子將孔文子視為衛靈公穩坐君位的重要支柱,這個評價可不低。時衛靈公無道,魯國的季康子就問為何衛靈公無道,卻還能穩如泰山,孔子說: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孔子的意思是衛靈公有仲叔圉(即孔文子)負責外教,祝鮀管理宗廟祭祀,王孫賈統率軍隊,這三個人保著衛靈公,衛靈公怎麼會敗亡呢?,見《左傳.哀公十一年》)

不過孔文子也和能折騰,稱得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同是哀公十一年記載:“冬,衛大叔疾出奔宋。初,疾娶於宋子朝,其娣嬖。子朝出。孔文子使疾出其妻而妻之。疾使侍人誘其初妻之娣,寘於犁,而為之一宮,如二妻。文子怒,欲攻之。仲尼止之,遂奪其妻。……或淫於外州,外州人奪之軒以獻。恥是二者,故出。衛人立遺,使室孔姞。”

這整件事大致是這樣的,魯哀公十一年冬天,大叔疾從衛國出逃到宋國,當初大叔疾去娶的是宋國公子朝之女,所以想去投奔老丈人,沒想到靠樹樹倒,公子朝也政治鬥爭失勢,從宋國逃出去瞭。孔文子就想摻和一腳,讓大叔疾休掉公子朝的女兒,娶自己的女兒孔姞。大叔疾娶是娶瞭,卻把前妻的妹妹自己的小姨子(隨嫁過來的媵妾)偷偷接出來,安置在犁地。這事讓孔文子知道瞭,孔文子大怒,孔子勸說孔文子打消念頭,孔文子不聽,最後把女兒強行要瞭回來,跟大叔疾翻瞭臉。後來衛國的國人讓大叔疾的弟弟太叔遺接掌太叔氏和他的政治權利,孔文子就一不做二不休把女兒孔姞嫁給瞭她原來的小叔子。(這裡面兩個重要人物,大叔疾和公子朝。大叔,即太叔氏,也是衛國公族。大叔疾,即太叔悼子。公子朝是宋國的公子宋朝,也是大大有名。兩人身世容後詳說。)

除瞭人物和事件,我們還得知道這段對話發生的時間:孔文子大概死於魯哀公十五年或稍早,而孔子卒於魯哀公十六年。我們知道討論謚號一定是在人死以後,所以論語中這段對話應該發生在孔文子去世後,孔子去世前,距孔子去世不遠。

理解瞭這段對話的人物、事件和時間背景,我們就好理解這段對話瞭。子貢是衛人,他關心同是衛國人的孔文子可以理解的。此外,孔子與孔文子是有些交情的,哀公十一年的時候,孔文子要去攻打大叔疾,還專門去拜訪孔子。“孔文子之將攻大叔也,訪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圉豈敢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將止。魯人以幣召之,乃歸。”(當時孔子在衛國,孔文子出兵之前還專程去問孔子的意見,可見交情不算淺。隻是後來魯國把孔子召回去,孔子返回魯國,終老於魯。)

另外,孔子非常喜歡的另一個大弟子子路,在孔文子死後,做過孔文子的兒子孔悝(kuī)的邑宰。《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記載: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蒯聵居外,不得入。子路為衛大夫孔悝之邑宰。蒯聵乃與孔悝作亂,謀入孔悝傢,遂與其徒襲攻出公。出公奔魯,而蒯聵入立,是為莊公。子路在這場衛國內亂中喪命,給孔子很大打擊。這從一個側面可以看出,孔子跟孔文子的傢族之間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回過頭來看子貢這句問話,這篇在論語公冶長篇,這一篇通篇都是孔子對時人的評價。因此這個場景就是借子貢與孔子的對話來表達孔子對孔文子的評價。然後不僅僅如此,子貢這句問話是對孔子內心真實想法的探問,甚至隱有責備之意。夫子您最講仁、義和禮,但是對於孔文子這樣一個國內興風作浪(亂禮),把女兒嫁來嫁去(無仁無義)的人,怎麼能因為有交情,就對他得瞭美謚一句話都不說呢?那子貢為何要這麼做呢,結合子貢的長處和心理狀態來思索,我有個猜測,子貢善辯,這個時候正在魯國出仕,管往來應酬,後來也是以外交為主,其後來最大的功績是以一己之力打破瞭齊國對魯國的窺覷,所謂“子貢一出,十年而存魯、亂齊、破吳、強晉、霸越”。而孔文子執掌的正是衛國的外交。子貢未嘗沒有別一別苗頭的意思,內心隻怕有些不服氣。而且,以子貢善於雄辯的能力可以猜測,隻怕還留瞭後手。

那麼我們對於孔子的回答該如何理解呢?孔子隻怕對於自己這個大弟子躍躍欲試的心思體察得細致入微,對子貢的後手也心知肚明。但是孔子對於衛國的局勢看得很透,知道孔文子與現在在位的衛莊公淵源深厚(孔文子是衛莊公的姐夫),此外,孔文子的兒子孔悝就是迎立衛莊公的人,批判孔文子,就是批判衛莊公。一個不慎,會招來禍患。

所以孔子不正面回答,而是把大傢都知道的謚法含義講瞭一遍。貌似什麼也沒說,但是背後卻隱含瞭幾重態度,以下是我妄自揣測:一是,對子貢的反駁,你小樣的,這就敢跟老師抬杠瞭,得敲打一下;第二重意思是對子貢的告誡,不要覺得老子天下第一,年級輕輕(當然其實不年輕瞭,子貢這個時候已經不惑之年,40或者41歲)要謙虛謹慎,不要隨意臧否人物,否則會惹禍上身;三是,打擊之後,也要給點甜棗,順便引導一下,凡事不要隻看這個人的缺點,不好的地方,還是要看優點,這才是為人處世的真諦。

結合孔子此時已知自己時日無多,這番話雖短,但是切中要害,既有敲打,也有告誡,更兼語重心長,乃是一個老師留給弟子最深沉的愛吧。以此可知,真聖人也。

多說幾句,二十多歲時目空一切,那時讀論語,就覺得一個老頭子嘮嘮叨叨,看不進去。歲月蹉跎,如今跟當時的子貢年紀仿佛,再讀論語,隻覺字字珠璣,對自己曾經的猖狂做派羞得無地自容,難及聖人其踵。再讀此節,仿若聖人在面前諄諄教誨,謹記之。

附:

大叔/太叔氏,太叔氏先祖為衛國君主衛文公(衛國第20代君主,名毀)之子儀(太叔儀),跟衛成公是兄弟。太叔氏屬於以先祖名號為氏。

太叔疾或大叔疾,又叫世叔齊, 《左傳》作太叔疾或大叔疾,即太叔悼子,姬姓,謚號悼,名申、疾。太叔疾是大叔懿子的兒子,當年,晉悼公的兒子公子憖流亡到衛國。公子憖讓女仆到田裡,被大叔懿子看見,上去就把人叫住調戲一番,讓女仆飲酒,後來幹脆娶回傢生瞭太叔疾(萬惡的春秋社會)。見《左傳·哀公·哀公十一年》“初,晉悼公子憖亡在衛,使其女仆而田。大叔懿子止而飲之酒,遂聘之,生悼子”。

太叔遺,即太叔僖子,姬姓,謚號悼,名遺,衛國世叔/太叔氏,太叔疾的弟弟。

公子朝,宋朝是春秋時期宋國公子,以美貌聞名,根據《左傳》描述,他身為衛國大夫,與衛靈公嫡母襄夫人宣薑和衛靈公夫人南子(南子,春秋晚期有名的美女,而且名聲很不好,有子見南子的典故)有染。後來他和齊豹、北宮喜、褚師圃一同作亂,把靈公趕出衛國。後來靈公復國,宋朝逃亡到晉,靈公卻又因為南子思念宋朝的緣故,再次把他召瞭回來。

這裡引用東平蚩尤所作的衛國世系表(轉載,在此鳴謝)。稍微解釋下,這裡的厘侯應為釐侯(或僖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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