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東方學》:第一章 東方學的范圍(認識東方)

1.薩義德其人

愛德華•W. 薩義德(Edward W. Said,1935—2003),當今世界極具影響力的文學和文化批評傢之一。出生於耶路撒冷,在英國占領期間就讀於埃及開羅的西方學校,接受英式和美式教育,20世紀50年代赴美就學,獲哈佛大學博士學位,1963年起任教於哥倫比亞大學,講授英國文學與比較文學。代表作有:《東方學》《文化與帝國主義》《知識分子論》《開端:意圖與方法》《世界•文本•批評傢》等。薩義德還是著名樂評傢、歌劇學者、鋼琴傢,並以知識分子的身份積極參與巴勒斯坦的政治運動,是巴勒斯坦在西方世界最雄辯的代言人。

Edward W. Said

薩義德的名字幾乎預示瞭他的未來:“薩義德”(Said)固然是標準的阿拉伯名字,意為“先知的後裔”,“愛德華”(Edward)卻是同樣標準的英國名字,取自英國的威爾斯王子。他出身貴族,作為阿拉伯富商的獨生子,直到16歲踏上前往美國的郵輪,而在這之前,薩義德在阿拉伯世界接受的仍是純正的英式精英教育——在學校也需向女王宣誓。這一點與俄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傢列夫·托爾斯泰有著極大的相似之處——他們都出身貴族。盡管薩義德作為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揭露西方文明的作傢之一,但他始終無法像托爾斯泰那樣放下貴族的一段距離去洞察社會——他在紐約過瞭37年滋潤的生活,這使得他的骨氣和良知始終與現實之前存在距離,這一點與俄國文壇在十九世紀二十年代到六十年代曾出現一系列的“餘零者”有某些共通之處。

2.認識東方

我並不建議在閱讀此書時從首篇《緒論》開始,特別是對於非專業領域的讀者來說,繁復的學術詞匯和方法論問題容易使人失去興趣。但不可否認的是,薩義德撰寫的《緒論》對於整本書的邏輯具有統領作用:東方學(Orientalism)[1]的定義概念,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話語(discourse)觀念,以及葛蘭西(Antonio Gramsci)對於起支配作用的文化形式的文化霸權(hegemony)理論。薩義德借鑒福柯的理論意在指出,西方用各種權利,建構瞭東方學的概念,使東方學弱化而完成擴張和殖民;薩義德借鑒葛蘭西的理論,旨在告訴讀者,西方社會運用文化霸權賦予東方學強大的力量,使它成為瞭西方社會的文化主流和共同認知。

東方學具有極強的學術意義,其現代定義是研究亞洲和非洲(主要是北非)地區的歷史、經濟、語言、文學、藝術及其他物質、精神文化的綜合性學科。在薩義德看來,任何教授東方、書寫東方或研究東方的人,包括人類學傢、社會學傢和歷史學傢、語言學傢所做的研究關於東方人和東方有關的知識,包括其民族、性格、文化、歷史、傳統、社會和可能性便稱為東方學,“帶有19世紀和20世紀早期歐洲殖民主義強烈而專橫的政治色彩”,二元對立(binary opposition)是出發點,而東方學以西方的偏見認知為特點。

四十多年過去,薩義德的東方學經久不衰而仍訴說著當下,一些文明沖突和文化現象仍能在此書中找到答案。比如在2010年英國廣播公司播出的《神探夏洛克第一季》(Sherlock Season 1)的第二集中,曾出現過一系列如旗袍、中國戲劇、茶道、中國黑幫黑蓮教等的文化元素,這本身無可厚非,但實際是西方社會對於中國刻板印象的詮釋。譬如旗袍是漢文化世界女性的傳統服裝,其興盛與民國時代,而旗袍這一稱謂來自於中國滿清八旗。在文化大革命時期旗袍一度被看做“封建糟粕”和“具有資產階級情調”,而在現代,中國人的審美更加多元化和復雜化,旗袍在經過翻新改良後作為一種文化符號永久留存而非像西方電影裡那樣華人女性與旗袍的綁定關系,而“旗袍”便成為瞭西方世界裡的東方主義代表。

《神探夏洛克第一季》中出現的中國戲劇和黑幫元素

在本書第一章《東方學的范圍》的第一節“認識東方”,作者開頭便引述瞭英帝國時任外交大臣亞瑟·詹姆斯·貝爾福(Arthur James Balfour)在眾議院一場名為“我們在埃及所面臨的緊迫問題”的演講,而這場演講由貝爾福發出顯得再合適不過——他參與1882年英國對埃及的占領,並發表《貝爾福宣言》承諾在巴勒斯坦建立一個屬於猶太人的民族國傢。

而在貝爾福口中的埃及人在時任也是第一任埃及總管、英國代表和特命全權領事克羅默勛爵(Lord Cromer)這裡變稱為“臣屬民族”(subject races)這一完全的殖民概念。克羅默在接管埃及之後解散瞭埃及的本土軍隊,代之一支受英國控制的殖民軍,並參與鎮壓瞭蘇丹的馬赫迪起義。克羅默是完全的外交傢和政治傢,或是“政治機器”,貝爾福盛贊克羅默造福瞭埃及,發展瞭埃及的經濟,給他們帶去文明和現代化。請看一個現代版的例子:

薩義德是一個美裔巴勒斯坦人,對身為美國大學教授的賽義德來說,巴勒斯坦問題不僅是一個遙遠的傢鄉的問題,也是一個切近的現實問題。薩義德挺身而出為伊斯蘭辯護,批判美國對伊斯蘭的“妖魔化”,而這也正是《東方學》一書的要點:批判西方意識形態對於巴勒斯坦伊斯蘭世界的歪曲與污化。這裡佈什總統代表的西方世界與1882年貝爾福的邏輯很相似:西方瞭解巴勒斯坦;巴勒斯坦是西方所瞭解的巴勒斯坦;美國人瞭解巴勒斯坦不可能危實現自治;美國通過插手中東事務來確認這一點……而薩義德直到罹患白血病逝世,他心心念念的巴勒斯坦建國的願望也沒能實現。

東方和西方自誕生之日起便具有各自文化屬性上的建構,而東方學的誕生這說明西方這種對於我們和他們、文明和蠻夷的建構更系統、更有效率、更強大。西方人對於“我們(文中指西方人)”和“他們(東方人)”這種帶有敵意的劃分,意在強調一些民族和另一些民族屬性上的差別。“當人們使用東方人和西方人這樣的范疇作為學術分析、研究和制定公共政策的出發點和最終目的時,其結果通常是將這一區分極端化——東方變得更東方,西方變得更西方——並且限制瞭不同文化、傳統和社會之間的相互接觸。” 這一點十分淺顯,我們可以理解為:西方眼中的東方,是他們“認為的那個東方”,西方人按照自己對東方的認識來辦事,而結果就是西方將自己的思維強加進東方領域,使得東方向自己所想的那個方向發展,而西方對東方的文化霸權就被人們理所當然的接受。文化霸權在以後會詳細談到。

這是文中所引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對於從西到東控制鏈的形象描述,而我傾向於將其描述為類似於生物學中人體調節的“邊緣系統-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而不管是哪一種描述,不可否認的是,西方世界一環接一環的將東方主義傳遞下去,換句話說,這是一種思維方式上的影響和滲透。有人說在吳京主演的電影《戰狼2》當中就存在這種傾向。這個電影的故事發生在非洲,而電影中並沒有對於“發生在具體哪個國傢”做出解釋。片頭一開始有海盜,讓讀者猜測可能是在索馬裡之類的東非國傢,但那裡並沒有疫情。拉曼拉病毒的原型是埃博拉病毒,讀者又會覺得故事可能發生在西非,但是西非也並沒有戰亂。撤僑的劇情讓讀者想到2015年的也門,或者說是2011年的利比亞,在那裡又不可能開車不到幾公裡就可以看到廣闊的草原和獅子漫步。

在西方人所建立的東方主義裡,一切積極、高尚的詞匯都與東方人不沾邊。而《戰狼2》裡所展現的非洲,正是一個標簽化的非洲,戰亂、瘟疫、饑荒、海盜、貧窮等等元素是反復出現。這個標簽是亞洲人,換句話說是東方人強加給非洲的,而這正是一種控制鏈的延續,這種思維方式的控制鏈的延續。

到此,第一節“認識東方”就結束瞭。在第二節,薩義德將告訴我們,哪樣的文化力量、體制和傳統會使克羅默、貝爾福和當代政治傢們選擇“東方化東方”。

參考

  1. ^為尊重原著和翻譯傢,專有詞匯和人名在首次出現時皆附原文
  2. ^摘自愛德華·薩義德《通向何方的路線圖》,譯者河西
  3. ^EdwardWSaid,Orientalism,London:Routledge,1978。中譯參見王宇根譯《東方學》第49頁,北京三聯書店1999年5月第1版。
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