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污名化的勝利者——查理七世小傳(一)

前言:

法國作為現代五大常任理事國之一的國傢,在以往的歷史上一直都呈現著非常重要的地位,隻要談論歐洲中世紀這段歷史,絕大多數文章幾乎都避不開要牽扯到法國的往事,其名詞“百年戰爭”也被列入各國歷史教科書,被標註為『世界上最長的戰爭』。其中,法國有一位飽受爭議的國王,他便是查理七世。

查理七世是瘋子查理的兒子,相比起先祖“狐貍王”腓力二世、“聖路易”路易九世這二位身上所籠罩的光環,或者是後繼人“蜘蛛王”路易十一統一全法蘭西領土的功績,查理七世顯得黯淡瞭許多。大眾對他的普遍印象是知道他膽小怕事、軟弱不堪、對貞德見死不救、背叛並處死自己的恩人雅克·科爾,被污名化的情況往往十分嚴重,乃至於查理七世的能力一直以來被貶低、忽視,似乎世間上已知的一切罪惡都能套到他的頭上。

作為長年坐鎮於國傢中央的查理七世,他在許多歷史資料裡經常被視為聖女貞德的陪襯,曝光度略顯不足。早期記錄查理七世的史料說他“高度緊張、焦慮且不自信”、“生性多疑”(《Histoire de France des origines à nos jours》),英國人則嘲笑查理七世是個駝背矮子,聖女貞德也認為主君查理七世很容易滿足現狀,隻想著享樂,缺乏做一番事業的願望。但隨著貞德被害以及英國大軍卷土重來,危機四伏的環境與王位的不穩固,迫使查理七世必須全力投入國傢政事裡,不知不覺中,其評價也開始逐漸轉變。同時代的女性詩人克裡斯蒂娜(Christine de Pizan)在詩歌裡說,如有必要,現在的查理七世會毫不顧忌地用暴力和鮮血奪回巴黎。

本文旨在讓各位同好們正確瞭解到查理七世的歷史形象,拋開以往對他的偏見與歧視,認識這位被稱為Le Victorieux(勝利者)的法國國王。

一、“瘋子查理”所帶來的法國史上最黑暗時期

患精神病的查理六世

“瘋子查理”,即查理六世(Charles VI le Fou),是法蘭西瓦盧瓦王朝的第四任國王。查理六世於1380年繼承王位,在一眾親戚的協助與攝政下開始治理國傢。這一堆親戚為瞭謀取利益,不停汲取國庫內的資金,為瞭擴張領地還打著王室的旗號肆意征伐。成年後查理六世試圖奪回控制權,他終止瞭親戚們的幹政,開始自行個人統治,提拔瞭有親姻關系的奧利維·德·克裡松(Olivier de Clisson)來取代那些圖謀不軌的親戚們。克裡松大展身手,給查理六世提出瞭許多策略和計謀,並率兵攻城略地,讓查理六世的統治影響力和國王的權威逐步擴散。

1387年,克裡松代表國王參加佈列塔尼公爵約翰四世(Jean IV de Bretagne)的會議,因為和克裡松此前有過舊恨,佈列塔尼公爵綁架並試圖謀害克裡松,未果。1392年佈列塔尼公爵煽動一位法國貴族刺殺克裡松,克裡松裝死而逃過一劫。兩次事件激怒瞭查理六世,查理六世要求佈列塔尼公爵交出殺手卻遭到拒絕,於是查理六世下令集結軍隊攻打佈列塔尼。

1392年7月1日,查理六世親自率軍出征,軍隊的行軍速度緩慢加上夏日的高溫,使得查理六世十分暴躁。到8月份時行軍路上突然遭遇一個流浪漢在大吼大叫,雖然查理六世沒有受傷,但受到瞭驚嚇,導致他潛伏著的隱匿性精神障礙開始顯現出來,認為有人要謀害自己,揮劍砍殺瞭自己身邊的幾位士兵,被眾人合力壓下才結束瞭這場鬧劇。有一天還短暫地失憶,忘記瞭自己的名字。有時倒是記得住將領軍官們的名字,卻認不出妻子和兒子,還試過連續五個月拒絕洗澡。他聲稱自己的身體是玻璃做的,很容易被撞碎,便穿上瞭一身盔甲,不允許任何人靠近他。查理六世在一次宮廷活動裡扮演野人,不慎把自己和其他四個人燒著,此後查理六世的精神病越發嚴重,越來越難以治理國傢。親王公爵們入主宮廷內,逼退瞭查理六世信任的忠臣,王權又再一次被奪取。

瘋子查理的“野人扮演聚會”

在這種情況下,奧爾良公爵路易一世(Louis Ier de Valois)和勃艮第公爵無畏約翰(Jean sans Peur)為瞭爭奪攝政權而交惡,奧爾良派幹涉國傢財政從而謀利,在會議上驅逐勃艮第人。而勃艮第派則謀圖從法國的統治中獨立,讓勃艮第成為一個新勢力。雙方的仇恨不共戴天,黨爭的後果就是國傢政治混亂與領地分割。奧爾良派占據著法國南方的王傢領地,試圖用王傢財產來收購勃艮第公爵附近的領地,其中還包括勃艮第的私人獵場,無畏約翰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邊緣化、逐漸被推離政治中心,他認為已經不能再讓對手繼續削弱自己的權威瞭,勃艮第公爵開始入主巴黎,頒佈新的法令和規定來取悅巴黎市民,打算將巴黎作為自己刺殺計劃的執行地點。

1407年11月23日,奧爾良公爵路易一世前往巴黎造訪國王查理六世和王後巴伐利亞的伊薩博(Isabeau de Bavière),在準備離開的時候,被無畏約翰的殺手襲擊,殺手用斧頭砍向瞭路易一世的腦袋上,一時叱吒風雲的奧爾良公爵就此殞命。路易一世的妻子發誓要讓勃艮第人付出代價,她帶著兒子查理一世投靠瞭彼時的法國政壇新秀阿馬尼亞克伯爵伯納德七世(Bernard VII d'Armagnac),隨後這位奧爾良的查理與伯納德七世的女兒結婚,並繼承瞭亡父的爵位——成為瞭奧爾良公爵查理一世(Charles Ier de Valois)。阿馬尼亞克伯爵趁機拉攏和兼並瞭許多原奧爾良派的貴族與大臣,漸漸取代瞭奧爾良派原來的影響力,成為法國宮廷內的執政黨,這股新勢力被稱為阿馬尼亞克派。

巴黎市民擁護著勃艮第公爵無畏約翰,阿馬尼亞克伯爵伯納德七世便雇傭士兵和無業流氓襲擊巴黎周邊,四處劫掠與破壞,甚至還讓自己的眼目進入到瞭巴黎的會議中心,間諜們成功離間瞭巴黎市民和無畏約翰的友好關系,並迅速倒向瞭阿馬尼亞克派。無畏約翰被迫放棄巴黎,然而無畏約翰不甘心失敗,他跑去求助於和法國有著世仇的敵人:英國。

這樣一來,英國就有瞭入侵法國的合理性,並在接下來的數年間席卷法國北部。

二、佈爾日的廢太子

查理七世

1415年8月13日,英國軍隊在英王亨利五世(Henry V)的率領下再度入侵法國北部,接到消息的法國軍隊在奧爾良公爵查理一世的指揮中開始瞭長達一個月的追擊戰,並在10月25日與英軍在阿金庫爾村附近對峙。習慣瞭各自為戰的貴族與騎士們在沒有統一的號令下,為瞭爭奪頭功,紛紛擠開位列第一線的步兵,並毫無秩序地接連對英軍發動沖鋒,最後陷入英軍的埋伏與包圍之中,大量的精銳戰士、貴族公爵、包括指揮官奧爾良公爵查理一世在內都被俘虜,而害怕被後續法軍繞後偷襲的亨利五世則下令處決部分俘虜,為瞭加快速度,他還將俘虜圍困在阿金庫爾村的農房裡放火燒死,並凱旋歸國。接下來的數年內,亨利五世多次攻打法國,先後占領瞭法國北部的魯昂和諾曼底。

1418年,阿馬尼亞克伯爵以恐怖手段控制著國傢政事,為瞭避免巴黎落入敵人手中,他讓部下嚴密管理巴黎城,卻起到瞭反效果,該年的5月28日,不堪其擾的巴黎市民投靠瞭勃艮第公爵無畏約翰,為勃艮第軍隊大開城門,勃艮第軍對迅速展開瞭針對阿馬尼亞克派成員的大屠殺,5月29日,阿馬尼亞克伯爵伯納德七世被處死。恰好法國王太子查理七世正在巴黎城內熟睡,在少量忠臣的拼死護衛下逃往法國南方,曾經被視為法國政治中心的巴黎就此淪陷,法國北部全部淪為敵土。

王太子查理七世(Charles VII roi de France)是“瘋子查理”的第三個兒子,出生於1403年2月22日,本來沒有繼承權的他卻因為兩位兄長英年早逝,以及在阿馬尼亞克派的扶持下得以成為王太子。1418年巴黎事變之後,該年的12月查理七世自稱攝政,父親查理六世此前也宣佈他代理執行國政,法國南部的部分城市擁護他。1419年9月10日,查理七世嘗試與勃艮第派談判,勃艮第公爵無畏約翰親自出席會議,在商量過程中,擁護查理七世的阿馬尼亞克派近臣突然刺殺無畏約翰,雙方的談判徹底中斷,無畏約翰之子好人菲利普(Philippe le Bon)發誓要為父報仇,於是拒絕承認查理七世的王太子身份與繼承權。

1420年,在無力抵抗的困境中,意識已經模糊不清的查理六世不得不與亨利五世簽下瞭喪權辱國的《特魯瓦條約》,條約中,查理六世承認亨利五世的攝政權,並且在未來將要把法國王位讓與亨利五世,同時剝奪王太子查理七世的繼承權。新任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利普表示承認《特魯瓦條約》,使得該條約的權威性大大增強。

1422年8月31日,亨利五世去世,同年的10月21日瘋子查理也病逝,《特魯瓦條約》出現瞭一絲絲漏洞,抓住這個時間節點,查理七世在一批法國忠臣的幫助下於法國南部的佈爾日稱王,法國呈現出南北分治的局面。窘困的財政狀況讓查理七世欠債累累,據說他因為沒有錢付給鞋匠,鞋匠就把剛給他套上的皮綁腿脫下來拿走瞭,還有一次客人拜訪查理七世,發現查理七世和他王後的餐桌上隻有兩隻雞和一條羊尾。查理七世還欠下瞭許多債務,債主裡上有宮廷大臣和貴族,下有肉店老板和漁夫、廚師乃至於他自己的貼身童仆,期間還帶頭制造假幣。有段時間,查理七世還窮到販賣城堡,僅僅隻是為瞭償還一萬六千利弗爾。沒有在蘭斯大教堂加冕,查理七世這個王位便是名不正言不順,那些不尊重查理七世的人嘲笑他是個佈爾日國王,並沒有資格繼承法國王位,政治上的身份否決讓查理七世擔驚受怕,害怕某一天自己會被趕下臺或遭到謀害。

混亂的法國疆域圖,地圖中的佈列塔尼是獨立公國,也就是說法國僅存的國土隻有南方的一些小城市

但這些流傳數百年已久的“通俗形象”或許並不真實,又或者是誇大瞭事實。根據美國學者Deborah A. Fraioli的指摘,當時剛被眾人推舉在佈爾日稱王的查理七世在外交函件裡表明自己要“明智地光復法蘭西”,同時代的人認為查理七世正在漸漸加強自己的決心。彼時初露頭角的查理七世自降身份拜訪一些流浪官員,這些官員在法國北部淪陷後遭到英格蘭和勃艮第當局的驅逐與迫害,不得不遠離職所歸隱山野,查理七世的誠懇邀請使他們再度出山,協助這位國王重建政治中樞,這使得佈爾日宮廷頗有回春之意。

1428年的12月,查理七世得到一個強力的外援——阿拉貢的女王約蘭德(Yolande d'Aragon)的支持,阿拉貢的約蘭德曾和巴伐利亞的伊薩博談成一起婚約,婚約內容是約蘭德的女兒嫁給伊薩博的兒子查理七世,雖然現在查理七世在名義上已經被剝奪瞭繼承權,失去瞭法國北部的領土,但約蘭德並沒有背棄婚約,她仍然按照約定將女兒安茹的瑪麗(Marie d'Anjou)嫁給查理七世,並給予瞭查理七世許多經濟和軍事上的援助。同時,約蘭德還在中間牽橋搭線,幫助查理七世與法國西北方向的一個獨立公國佈列塔尼搭上關系。

佈列塔尼公爵約翰五世(Jean V de Bretagne)是標準的刀鋒外交熟手,父親約翰四世死後,他便繼承瞭佈列塔尼一國,他早前曾經支持法國,還讓弟弟亞瑟·德·裡什蒙(Arthur de Richemont)加入法國軍隊中,一起對抗英軍。1415年的阿金庫爾大敗使得裡什蒙被俘,被囚禁瞭五年後得以返回傢鄉,約翰五世從此動搖瞭立場,投靠瞭英國並承認《特魯瓦條約》。阿拉貢的約蘭德找上門後,約翰五世又答應瞭法國的請求,允諾讓弟弟裡什蒙再次加入法國軍隊。欣喜若狂的查理七世在嶽母約蘭德的建議中,提拔裡什蒙擔任法蘭西陸軍統帥,一些佈列塔尼出身的軍人從此也加入到瞭法國軍隊中。

這時候查理七世的宮廷內人才濟濟:

裡什蒙舉薦瞭自己手下善於理財的喬治·德·拉特雷穆瓦耶(Georges de La Trémoille),拉特雷穆瓦耶很快就取得瞭查理七世的信任。

自奧爾良公爵查理一世被俘虜後,他同父異母的弟弟“私生子”讓·德·迪努瓦(Jean de Dunois)接替瞭他的位置成為法國親王首領,統帥奧爾良軍隊輔助查理七世,並在接下來的奧爾良之圍中大放異彩。

聞名全國的馬術高手、猛將艾蒂安·德·維尼奧萊斯(Étienne de Vignolles)帶上一批雇傭兵投靠瞭查理七世,他的別名、象征著古法語中“憤怒”一詞的拉·海爾(La Hire)更為人們所熟知。

加斯科涅貴族讓·波東·德·桑特拉耶(Jean Poton de Xaintrailles)吸引著人們的目光,他不畏懼死亡、作戰經常首當其沖,人們常常將他與猛將拉·海爾相提並論。

在佈列塔尼外交中出力甚多的安茹貴族讓·德·克拉翁(Jean de Craon)在阿拉貢的約蘭德授意下,撮合瞭一場佈列塔尼公爵的長子和約蘭德女兒的婚禮,查理七世也出席瞭這場婚禮,讓·德·克拉翁趁機舉薦瞭自己那勇猛善戰的孫子吉爾·德·萊斯(Gilles de Rais)。吉爾和喬治·德·拉特雷穆瓦耶是表親戚關系。

沃庫勒爾轄區的指揮官羅伯特·德·博錘科特(Robert de Baudricourt)在僅存的東北方向,依靠少許兵力將英國和勃艮第的軍隊釘死,為查理七世爭取到瞭喘息的空間。

佈薩克元帥讓·德·佈羅斯(Jean de Brosse)是瘋子查理時期就為法國宮廷效力的老將,參與瞭多場抗英戰事,奉查理七世之命,擔任法國元帥。

年輕小將安德烈·德·蒙福爾─拉瓦爾(André de Montfort-Laval)在15歲已經開始上戰場砍殺英國人,在法國軍隊中頗有人氣,為瞭展示名望,他佩戴法蘭西傳奇英雄“佈列塔尼之鷹”貝特朗·杜·蓋克蘭(Bertrand du Guesclin)曾經用過的佩劍,查理七世安排他擔任裡什蒙的副官。

查理七世還提拔瞭從意大利輾轉而來的特奧多羅(Théodore de Valpergue),特奧多羅帶上同胞兄弟和百名意大利士兵在前線作戰,是查理七世旗下罕見的非雇傭兵形式存在的外國部隊。

然而天有不測之風雲,1426年裡什蒙於聖詹姆斯城戰役大敗,直接導致他的兄長佈列塔尼公爵約翰五世徹底倒向英國人,人們懷疑裡什蒙和兄長一樣私通英國人,漸漸地,裡什蒙被剝奪瞭許多權力。裡什蒙推舉給查理七世的拉特雷穆瓦耶也背叛瞭裡什蒙,在宮廷中散播不利於裡什蒙的謠言,試圖除去裡什蒙,裡什蒙一怒之下率領軍隊攻擊查理七世的王軍,這場謀反得到瞭查理七世的嶽母阿拉貢的約蘭德支持,其他同夥也綁架瞭查理七世的一些重臣,查理七世不得不繳納贖金贖回他們,一邊和嶽母約蘭德交流,一邊和叛軍交戰,最後,裡什蒙謀反失敗,被驅逐出宮廷。人才濟濟的景象很快就成為瞭歷史,這些人才們逐漸呈現出不服指揮的情緒,卸任元帥一職的佈薩克元帥甚至為瞭獲取錢財,和拉·海爾一起搶劫有錢人,殺死查理七世的近臣好安插自己的眼線進去,但是他們又確實立下瞭赫赫功名,查理七世也沒有正當理由處置他們。

崛起的拉特雷穆瓦耶成為權臣,把持住法國宮廷的政事,慢慢地架空瞭查理七世的一些權力。為瞭鞏固權力,他將表親吉爾·德·萊斯提拔為下一任法國元帥。鬱悶的查理七世苦於對付不停內鬥的宮廷,還要提防一個又一個小黨派,這時候,他聽說瞭一則流傳於民眾之間的流言,據說有一位女性夢見瞭天使,天使指示她要披甲上馬,率領法國軍隊收復失土,協助法國國王一統法蘭西。

1429年3月,查理七世會見瞭來自棟雷米村的一位鄉下村姑,沒想到這場會面卻改變瞭歷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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