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埃阿斯》起航

我想著他,也在想著我自己;

因為我看到我們所有活著的人的真實狀態——

我們是暗淡的空殼、無足輕重的虛影,如此而已。

——索福克勒斯《埃阿斯》

奧德修斯如是說。瘋完瞭的埃阿斯躺在牲畜的屍體與血泊之中,不省人事。我們知道,就像索福克勒斯也知道,埃阿斯將會醒來,然後在註定的節點完成他那偉大的自殺,一次孤獨的自殺——舞臺上有兩個英雄與一位神明,然而雅典娜與奧德修斯既不是他的主人,也不可能是他的朋友。埃阿斯會將怨憤帶到晦暗的哈德斯,在大地的裂口中,他將與往日的戰友相會,他會避開奧德修斯,無論他仍然虛情假意還是真心懺悔,在那裡,地下的宙斯是最為公正的裁判。埃阿斯的倔強將他引向高尚而殘酷的哈德斯。

然而,奧德修斯的死亡不在哈德斯,死亡將從遙遠的海上而來,平靜地降於奧德修斯。我們不會看到英雄生命垂危時——或在哈德斯中那樣——浮動的蒼白靈魂,我們也不會看到有如睡著般的英雄的“身體”(在荷馬筆下,這個詞指的隻是屍體)。奧德修斯會離開王座,回到海洋之中。奧德修斯沒有停止在菲洛克忒忒斯與埃阿斯的故事,在偉大的航行中,奧德修斯將生命托付給全然不同的事業。他不是波塞冬的傳教士,也不隸屬於雅典娜或其他奧林匹斯的神明,他在海洋上得到的不是異教的經驗,而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正如由工匠神打造的,精細地銘刻著整個世界(不止是塵世)的阿基琉斯的盾牌顯示的那樣,大洋神奧克阿諾斯是萬物的起源,因此,奧德修斯對知識的尋求似乎得到瞭世界起源的支持。但知識與自然的和諧並非古代世界的常理,奧德修斯對知識的虔敬意味著前所未有的瘋狂。但丁因此說:“彼端,我看見尤利西斯的瘋道路/越過加的斯”(《天堂篇》,二十七歌82-83)窺探自然之理猶如諾亞的孩子們窺探父親的裸體,那裡不隻是他們的血肉即將組合成的形狀,而有著某種不可僭越的形式,對此的窺探將招致憤怒。

希羅多德的故事總是如此,坎道列斯嘗試突破自然規定的界限,實現一次前所未有的窺探,於是被巨吉斯奪得其王位;克洛伊索斯不顧人智的界限,於是將呂底亞付之一炬;薛西斯的傲慢前所未有,於是兵敗如山倒。這些故事的基本模板是,富者與強者輸給瞭窮者也是弱者,似乎有一條隱形的界限,然而也是最為永恒與強大的界限,這就是自然與習俗。替代瞭梭倫角色的克洛伊索斯告訴居魯士,神明的憤怒與嫉妒將削平那些高出俗世的部分,這引人猜想:當奧德修斯第一次見到高大的波呂斐摩斯時,是否就已經考慮砍削他?

修昔底德對散文作傢與神明之事保持緘默,然而希羅多德的命題卻被他隱而不彰地繼承下來。對雅典的一切贊頌都是在為前所未有的西西裡遠征的失敗做鋪墊,當往昔的弱者成為瞭強者,警惕於是被傲慢替代,再一次,人類意欲征服自然與未知。修昔底德對此事沒有太多的評論,但正是他有意的沉默使得這個故事獲得瞭永恒的價值。對無處不在的世界帝國的追求主宰瞭雅典人——就像波斯大王一樣。這種追求貫穿人類歷史,而且總以失敗告終。修昔底德無疑是在說,對知識的渴求與自然的界限永遠不可能取得和諧。

如果我們註意奧德賽的言辭與索福克勒斯的言辭的相似之處,就能將奧德修斯與阿基琉斯的悲嘆貫通起來,人類所要面對的根本困難無非是生命的短暫。功績不朽隻是自我安慰的借口,避戰而長壽也不是可行之法,狄奧墨德斯與阿基琉斯曾以勇力擊退神明,然而,對神明來說,英雄的生命不過如蟲豸般微薄。在最偉大的肉體與精神之中,有著最龐大的虛無,我要說的不隻是留基波與德謨克裡特帶來死亡的“虛無”,更是一種荷馬式的虛無主義,生命的大限將破壞一切的豐功偉績,為塵世生活蒙上先天的晦暗。

阿基琉斯知道自己無法享有永遠的生命,無論是血流成河的兀傲的伊利昂,還是泥土深厚的佛提亞——那裡有和他共享友愛的父親,都有著揮之不散的陰雲,他能做的不是選擇在何處生活或怎麼生活,他能做的是選擇在何處死去與怎麼死去。他是否真的贊同赫克托爾對榮譽的追求?他是否真的考慮過回到佛提亞?當不死的神明在天上開展那周而復始的歡宴,同時地上眾人亦歡歌狂飲時,地上的人中最近似於神的阿基琉斯卻遠離人群,就像野獸,可怕而孤獨,他或許註定要選擇一種激烈的死法以驅散強烈的虛無感。

奧德修斯對知識的探索卻打破瞭人類的自然界限,在奧克阿諾斯的懷抱之中,遠遠不止人類的世界,作為“人”的奧德修斯在通向奧克阿諾斯的真正路程中闖入瞭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這個世界與其說“遊離於”人世之外,不如說是既“包圍著”人世又“隔絕著”人世,其中的任何事情都不應被人類清楚地知曉。於是,奧德修斯在自己的故事裡扮演瞭講故事的人,在費埃克斯人的宮殿中,奧德修斯陳述的不是自己的記憶,而是自己的故事,並由此深刻地領會瞭自己航行的真正目標——他成為瞭故事的敘述者,他也變得“像神一樣”。

卡呂普索,以“隱匿”為名的女神提供瞭荷馬的世界中最富吸引力的選項——克服生命大限,奧德修斯卻認為自己在傢的妻子僅憑“審慎”就勝過卡呂普索。英雄有必要考慮卡呂普索的言辭的實際內涵,以免自己犯下克洛伊索斯的大錯,他的確思考瞭很久,但仍未做出行動,直到奧林匹斯的神明按耐不住前來催促。但神明沒有像他們慣常所做的那樣,以ate來改變奧德修斯的意圖,赫爾墨斯找到的是卡呂普索。而與此同時,奧德修斯就像早已有預感那樣,開始發揮他的技藝。我們是否可以說,奧德修斯贏下瞭和神明的博弈?

卡呂普索很可能是奧德修斯的故事中唯一真實的地方,因為有著第三者的見證,但這種真實有著必要的限度——至少,奧德修斯沒有解釋女神允諾的永恒究竟是什麼意思。奧德修斯在自己的述說中設定瞭這個根本的界限——盡管奧德修斯可能自己也不明白卡呂普索的真意,但他從卡呂普索的隱晦言辭中取得瞭荷馬的世界的根本公理。我們必須清楚,所謂的Logos既是值得探求之物,也是破壞和諧之物,一切言辭都有可能發生突轉,一切處境都可能被對Logos的錯誤理解而顛覆。“危險的真理”這個說法並不恰當,一切真理都很危險。

真理,或者說Logos的危險性存在於兩個不同的維度,而又彼此配合。有關於真理的第一重危險毋庸諱言,就是人類的無知,人類幾乎總是錯誤地理解Logos,阿伽門農在夢中得到瞭宙斯的神諭,卻做出瞭災難性的舉動,克洛伊索斯的錯誤則和阿伽門農異曲同工,就其後果來說甚至更為嚴重;第二重危險則是闡明Logos的危險性,我們不禁想到格勞孔借巨吉斯而引出的思想實驗,如果拋開那些唯我論的道德預設與一種康德式道德主義,我們不可能判明蘇格拉底是真正的清醒者還是個受瞭蠱惑(ate)的瘋子。

顯而易見,前一種危險屬於常人,而後一種危險屬於哲人。探明被給予的Logos已十足困難,若要踏上主動探求之路,勢必更為兇險。這是個悲觀的結論,因為它無異於是在說:荷馬與蘇格拉底的世界和亞裡士多德的世界大相徑庭。亞裡士多德的世界之中,理解的欲求真正地得到瞭世界本質的支持,然而,在荷馬與蘇格拉底的世界中,理解的欲求天然地面對著兩個本質上相通的危險——人類理智的障壁與人類非理智的阻撓。哲人本質的實現當然是上升,但最終迫不得已地要下降,回到洞穴之中,若出現差池則性命堪憂。

然而,就算可能遭遇巨大的危險,哲人仍然有充足的必要探求理性。若不探求理性,哲人就無法得到滿足,而更有可能淪落在無止境的空虛之中。在偉大的航行開始之前,奧德修斯已先後面對瞭阿基琉斯與埃阿斯的死亡,前者在最大限度上顯現瞭人類的偉大與空虛,後者則進一步說明瞭人類極端的脆弱——一旦不能滿足“同儕”(我們的確可以按柏克在黑斯廷斯審判之中的用法來理解這個此語)的一種他律式的期望,人類幾乎就必須結束自己的生命,蘇格拉底正是這個傳統的最後一個偉大的犧牲品。

這意味著,如果不去探求理性,人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為城邦而死是個不夠全面的理由,為友愛而活也並不多麼充分,虔敬在存在抑或毀滅的問題上就更微弱瞭——阿基琉斯不會因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向盡頭而向神妥協,俄狄浦斯永遠不會向出於友愛與傳統的“勸告”讓步。英雄知道“中道”的存在,但同時也知曉高於“中道”的“理性”的存在,於是,他們永遠不會停下“飛蛾撲火”的舉動。奧德修斯無法壓抑自己瘋狂的好奇心,因為他也深刻地感到虛無的可怖;實現瞭自身的目標以後,他需要回到他的洞穴。

因此,奧德修斯有絕對的必要學會講故事(Muthos)。西塞羅在同一個段落中既第一次稱呼希羅多德為“歷史之父”,又談到他講瞭很多故事。我認為,若將西塞羅後半的評論理解為一種批評,那麼無異於在說西塞羅對“歷史”與希羅多德的理解並沒有高出哈利卡納蘇斯的狄奧尼西俄斯多少。對希羅多德自己來說,“歷史”意味著探求,而展示“歷史”的敘述的活動就是“講故事”,經由這種活動,“歷史學傢”的一半身份和“講故事的人”構成瞭一組深刻的同義反復。Muthos與Logos的結合似乎更易理解,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希羅多德並非沒有對他聽聞的故事評頭論足,事實上,他明白地表示過,很多故事在他看來是荒誕不經的。不過盡管他如此認為,他畢竟將那些內容保留瞭下來,與此同時,希羅多德又告訴他的讀者,他的職責是如實呈現他的見聞。不得不說,這是非常好的“免責聲明”,希羅多德十分詳細地記錄下來那些或荒誕或令人震悚的故事,從古至今,有無數人嘗試解釋或質疑這些故事,但從沒有人懷疑希羅多德的誠實。然而,針對奧德修斯的批評從來不少,阿基琉斯已經開瞭一個頭,說謊的人就像“哈德斯的大門”一樣可恨。

在許多情況下,謊言為奧德修斯帶來勝利,這使他區別於其他英雄。我們不妨考慮謊言得以取得效果的條件或說環境——答案或許是悖謬性的——其他人都說真話。這種康德的悖論式倫理假設是否總是成立的?我們無法清楚地斷言,但在荷馬的世界中,這一推斷是合理的。但荷馬不是康德,我們不會走向“普遍化”的檢驗模型,在荷馬的世界之中,絕大多數人們說真話或說謊並非出於自身選擇,也不會考慮對立面的“理由”。事實上,隻有阿基琉斯與奧德修斯就說謊與否的問題做出過抉擇,其他人說謊與否並無道德內涵。

埃阿斯憎恨奧德修斯是出於某種二元對立的傾向——埃阿斯是個真誠的英雄,然而奧德修斯卻慣於欺騙,然而阿基琉斯對於奧德修斯的批評更為深刻——奧德修斯在真相與謊言中主動選擇瞭謊言。奧德修斯聽懂瞭阿基琉斯的含沙射影,但仍堅持他的抉擇。對阿基琉斯的克服是奧德修斯通向Logos的開端,同時也是其Muthos的開端——波呂斐摩斯正是阿基琉斯的“影子”。波呂斐摩斯的失敗——既因為對Logos的錯誤理解,也因為對Logos的魯莽表達,是奧德修斯為自身“申辯”的第一步。

奧德修斯對自己的Muthos的組織足夠復雜,我們從每個故事中都能得到一些有意思的啟發,但真正值得註意的是這些故事所共享的部分。在波呂斐摩斯的故事之中,奧德修斯通過隱藏自己的名字,而將波呂斐摩斯誘入言辭的危險陷阱,但最後奧德修斯又“變成瞭”他的對手,急不可耐地報上傢門從而招致災難。奧德修斯的故事共享上述的程式——奧德修斯先是通過“隱藏”戰勝他的對手,而後“變成”他的對手。“變成”波呂斐摩斯令他和船員心生隔閡,“變成”喀爾刻的結果是失去瞭同伴,“變成”卡呂普索則是“像神一樣”。

卡呂普索的“雙重性”值得註意,即她獨立自足的完滿性,以及其名稱直白地表達的“隱匿”。她會是什麼?除瞭Logos,她似乎又是Muthos。她的矛盾性的存在揭示瞭深藏於Logos之中的深刻矛盾,她教會瞭奧德修斯講故事的真正技巧——沉默。奧德修斯離傢有二十年之久,歸鄉的航行占據其中一半,而這十年有七年是在卡呂普索的島上度過。然而,這部分故事的內容並不為人所知,荷馬隻展示瞭漫長時光的結束,而奧德修斯幾乎是一筆帶過。我們必須要追問,沉默是卡呂普索象征的技藝與智慧嗎?

假定Logos存在於沉默背後極其誘人同時極其危險,就像理論的不存在並非必然等同於關於不存在的理論,即便我們假定奧德修斯的沉默是有意的,也無法斷言Logos必然存在於此。沉默可以為猜想留出充分的空間,但我們也不該忽視不那麼深刻的可能。我們的確可以猜測,奧德修斯是要等到他能夠安全地講述自己的故事,或是“安全地”推行他航行得到的Logos;但也有可能,這段時光的確沒什麼值得說的,他隻不過是作為一個男人,和美麗的卡呂普索度過瞭甜蜜的七年,而他現在厭倦瞭,不過是庸俗的“七年之癢”。

無論如何,我們無法清楚地知曉事情的真相。奧德修斯的一面之詞似乎不能說服我們,然而別的敘述難道就更接近真相嗎?如果我們接受卡呂普索意味著的荷馬世界的前提:Logos是危險的而應以別的樣貌呈現,那麼我們必須先走入一種絕對的懷疑論,我們必須認為:任何言辭都是一面之詞,因而對於一切言辭,我們都不應該全盤接受或全盤否定——謊言與沉默背後可能包蘊深刻的智慧,誠實與對誠實的追求也可能源於愚人的不自知。人類的城邦世界既需要Logos的支撐與補充,但又經不起Logos的真正反思。

若毫無Logos的參與,人類的生活將不值得過,若試圖全面引入Logos,人類卻又無法自處。因此,我們有必要從完全的蒙昧或完全的懷疑論中脫身,我們目前到達一種新的基於Logos的危險性而建立起來的秩序:公共生活的本質性的材料是交互的人類言辭,這必須被確定為足夠可靠的基礎,但又需要留出懷疑的空間,於是,我們通過試探言辭的“極限”而探知Logos的存在,這就是意見/信念-知識/真理的結構。那種有關Logos-Muthos的“真假”二分的看法(一種極端的神學看法)被丟棄瞭,取而代之的是上述的試探結構。

言辭的理解方式和人類的自我理解保持一致,這意味著,言辭的試探結構為人類的自我理解提供瞭豐富的可能性。奧德修斯說要恢復伊塔卡對神明的信仰,但其行動卻與這種宣言存在不一致之處,這種有限的“錯位”或說張力引人思考;奧德修斯曾如此表述自身的行動原因,“強烈的必然性降於我”,所謂必然性從何而來,是奧德修斯自己的羞恥——也即康德所謂的“假言式”必然性,抑或神明的存在呢?無論我們跟隨阿特金斯還是伯納德·威廉姆斯,思考都基於言辭獲得瞭生命,而不再需要奧德修斯式的危險探索。

在變得“像神一樣”之後,奧德修斯選擇分享他的智慧,通過詩人、神諭的配合,通過言辭的豐富性以及他充分的想象力,奧德修斯恢復瞭人類世界的邊界。奧德修斯對於奧林匹斯的信仰是否依然可靠不再是個非清楚不可的道德問題,至少奧德修斯的確這麼說的確這麼做;而由於宙斯或神明的確已在我們的言辭中,問題的極限變成諸神是否值得信而非是否存在,存在論的那種巨大張力被這種全新結構隱藏起來。在源於言辭而非源於奧克阿諾斯的世界,人類在彼此之中享有長久的生命,並且以這種深刻的彼此意識為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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